第141章 误会
1
东山,书院。
书房内,陶琬正将刚刚完成的小幅绣品举起,冲着光亮处细细打量。她看着日渐精进的绣艺欣喜不已,全然顾及不到房门已被推开。
陶姑娘眉眼还正喜不自禁舒展着,一个人影却不由分说飘至绣架前,将格窗大半挡了去。
“……”陶琬倒抽凉气,定睛看清来人面孔,这才释然道,“是你呀,芸姑娘!”
“嗯!可不就是我嘛!”芸儿背着光,但是拧着的眉头却仍清晰可见。
“芸姑娘今日可是身子不好?怎地如此模样?”陶琬指指芸儿那只抚着心窝的手,原本的雀跃之感一时间沉了沉。
“出门时身子无恙,路上与那小子撞个满怀,此时心口还疼着呢!”芸儿扭头朝案台看一眼。
“哦?松清何时出去的?”陶琬也跟着看向书案,只见小阿胜仍握着笔专心习字,而松清那把椅子上已然不见人影。
“看吧,还不如个三岁娃娃有定性。”芸儿噘嘴,“唉,小冒失鬼!野性难驯……”
陶琬放下绣具,去书案边查看松清整齐叠放的习字纸。她一张张翻看,不禁发出啧啧赞叹声。“这小家伙,如今字写得又快又好。呵呵,既如此,就由他去玩耍吧!”
“好,陶姑娘说行就行!”芸儿无可奈何摇摇头,随后轻抚了一把小阿胜后脑勺,“还是我家阿胜乖巧!”
“芸姑娘特意来书房看阿胜?还是……”陶琬觉得芸儿来此意图不明,便提醒道。
“哦,险些忘了。先生让我来找那只玉镇纸,拿去惜言楼给怜舟哥哥。”芸儿说着,便朝书房一角的置物架走去。
一阵悉悉索索翻找声,芸儿终于从书房名目繁多各式物件里寻着了蟾蜍镇纸。她将手心里的玉器掂了掂,满心欢喜。可刚准备转身离去,却发现置物架上的异样。
木架上她熟悉的角落里,竟空出一块。那里原本由红先生亲自放置的一只青玉摆件不翼而飞。
“啊?哪里去了?”芸儿不由地惊叫出声。
“何事?”陶琬听闻,速速跑了过来。“丢了何物啊?”
“先生的青玉如意不见了。”芸儿两手一摊,而后连说带比划,满眼焦急。
“来,我来帮着找。”陶琬左顾右盼,弯腰又蹲下。见芸儿站着不动,心中疑惑道,“芸儿?在想什么?”
“陶琬,别找了。我知道青玉如意必定不在此处。”芸儿言之凿凿。
“去了何处?”
“不知。但一定去了书房外。”
“何意啊?”
“野性难驯,恶习难改。”芸儿又揉两下被冒失鬼撞疼的心口处。
2
松清从书院外独自返回。他外衣脱下做成布兜。兜里沉甸甸的,跟着主人回到他与怜舟爹爹的卧房。
门半开。可怜舟与他交代过,不论谁最后离开,两扇门板都得合上,即使不上锁。
松清抱着怀里的布兜,一步步向门缝凑过去。
屋里果然有人。但不是怜舟。
那是个女子,正跪趴着,朝松清的小床底下张望。
女子搜寻无果,起身,掸掸膝头,对拍两手。
立了会儿,她又叉着腰在屋里转圈。忽地,她目光直直投向墙边一只柜子。几分犹豫,又几分坚定,她终是三两步跨上前去,将那静立的木头家伙揭了盖儿。
女子从木柜里翻出一只布老虎,托于掌心里自语道:“这不是阿胜的吗?这小家伙拿它送人了?真是枉费陶琬一番苦心。”
松清一只眼贴着门缝,看女子将阿胜所赠礼物重又收进柜子,而后继续朝里面翻弄。
少顷,女子又抓出两枚机巧玩具来。其中一只是木雕的鸽子,看似寻常,实则玄机重重。不仅双眼会左右摆动,还能振翅而飞。它是高志槐亲制,赠予徒儿作为见面礼。
女子好奇,便拨弄起木头鸽子的双翅来。松清见了,再也按捺不住,将门重重推开。
“你放下!高先生送我的,不许你碰!”松清怒喝一声。
女子猛地一怔,转过头来。她见来人是这屋子住客,心里一阵羞怯,但随即又拿出兴师问罪的口气道:“松清,那青玉如意被你藏哪儿了?”
芸儿认定先生书房玉如意失窃一事与松清有关。
松清听闻,倒不反驳。他先把布囊搁到桌上,再上前两步将芸儿手中木器夺回。他忿忿道:“你为何乱翻我的柜子?”
“我,我来找先生的青玉摆件。若是你拿了,便交出来吧!”芸儿成竹在胸。
“什么青玉……”松清喃喃道。
“就是这么长,青白色,中间弯弯的,像个长柄的铲子……”芸儿两手比划着。
“哦……那不就是个铲子吗?”
“哈,原来真是你偷的!”芸儿闻之怒不可遏,“藏哪里了?”
“不是偷,我拿铲子有用!”松清不经意瞧了眼桌上的布囊。
“那是什么?还拿了别的?”芸儿也被那布囊吸引过去,横跨出两步便要冲它伸手。
松清抢先将它护住,抱入怀中。
“哼,我就说,恶习难改,野性难驯!你给我拿来!”芸儿与松清抢夺。稍一用力,布囊被扯开,里面物件散落一地。
松清愣住。
芸儿惊得后退一步。
那是些连根带土的草,长长短短的,有粗有细。“这,这是小花园里拔来的吗?”芸儿质问道。
松清不予回应。他眸中泛着泪光,嘴唇愤怒开合,厉声喝了一句:“不是偷的!”随后夺门而出。
3
暮色四合,东山林间静谧无声。
怜舟掌灯,独自寻找松清。芸儿羞愧,欲随行,被他婉拒。
怜舟查看过满地草叶根茎。草药混着杂草,均来自书院那片林子。怜舟依此推断,松清极有可能又跑去令他安心的天地之间了。
纱灯一路轻晃,前方隐隐约约啜泣之声越来越清晰。
怜舟举着那一杆的光亮向林深处步步探察。终于,树后猫着的孩子被晃了眼,一时止住泪水。
他探了头观望,刚一伸出脖子便被他的怜舟爹爹逮个正着。
“山间或有猛兽出没,专食孩童。”怜舟忍着笑沉声道。
果然,窸窣声里,一个大孩童由茂林遮蔽之间探出身子,挪到怜舟眼前。
“怜舟爹爹。”
“嗯。手里拿着什么?”怜舟见松清一手背在身后,不免疑惑。
松清迟疑片刻,才不情不愿抽出手臂,给怜舟看他始终紧攥的那枚物件。
是青玉如意。
纱灯光影下,青白色上面沾了泥土草屑。在松清手里握着,俨然一把铲子。
“此物便是芸儿姑姑所说的如意吧?”怜舟道。
“晚生不知。”
“是由书房带来此处的吧?”
“是。”
“你可知它是先生珍藏之物?”
“嗯,如今知道了。可晚生觉得它更像铲子。”松清握着“铲柄”做了个挖土的手势。
“哦,铲子……松清拿它做什么?”怜舟忍俊不禁。
“采草药。连根采的才管用。晚生怕扯坏,这才拿了铲子来挖……采完把铲子落在这里了。”松清抹干净脸,又将青玉铲子蹭在衣裤上,蹭去泥土。
“松清采草药作甚?”
“给高先生治病。”松清眸光中起先那一丝歉疚渐渐褪去,代之以坚定。
“哦。”怜舟听陶琬提过某日书房门边松清与之谈论高志槐一事,想必此一老一少已然见过面了。“呵呵,这‘晚生’二字,便是高先生教给你的吧?”
“正是。”
“松清,你适才说采药给高先生治病,是何种病症啊?”
“手抖,高先生手抖,就快握不住笔了。”松清将高志槐艰难行笔的样子学给怜舟看。
“你带回去的那些草药便可治愈疾患?”怜舟一手执灯,一手揽住松清肩头,为这孩子驱散些山间夜风里的寒凉。“回去吧,路上慢慢说。”
“怜舟爹爹,我从小由养父带大。他每日出入山林,识得不少草药。我见过他采回来的那些。碾碎了敷在伤处,隔几日就好。”
“可是,你怎知高先生所患与你养父是一样的病症呢?”
“这……晚生的确不知。但是,晚生不可坐视不理!”松清终于扬起他始终低垂的脑袋。
“呵呵,坐视不理,这几个字用得好!高先生教的吗?”
“嗯。晚生听高先生说过。”
“那么,高先生有否告诉你,爹爹与先生虽都为长辈,但敬爱之法却不同?”
“嗯?有何不同?”
“爹爹是亲人,在爹爹面前,松清不必自称‘晚生’。”
“哦,松清知道了!”
“好。松清,能否告诉爹爹,方才因何而哭泣啊?”
“我想阿爹了。想破屋子,还想阿爹烤的鱼……”松清声音淡弱下去。
“爹爹也有想见的人。可是爹爹却记不起来。”怜舟心里始终匍匐着的那几人,有的有名字却无样貌,有的连名字都没有。
“也是死了的人吗?”
“生死不知。我只记得有一个少年模样的姑娘,叫小月。我想起她便会心里落泪,但不知为何。还有,爹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故而也想不起父母是谁,可还在人世……”
“哦——爹爹,高先生有回说书院藏龙卧虎,还问起怜舟真名,说诗写得太好!”
“高先生谬赞了。以我所见,高先生堪为国之栋梁,只是抱负未得施展。”
“抱负是什么?”
“嗯——松清跟着高先生好生勤习,有朝一日定会懂得。”
“好,松清知道了!”
“另有一样不得偏废。松清,平常可与爹爹一同练习骑射……才学与体魄缺一不可啊!”
“松清知道了!”
二人一路行进,就快到书院大门。夜色中几人穿行的身影让松清不禁止步。“爹爹!”松清侧身仰头道。
“何事?”
“高先生说书院藏龙卧虎,此处也会有坏人吗?”
松清将那日在高志槐书房外所见迅疾逃窜的背影说给怜舟。
“呵呵,这世间本就是各色人等齐聚,好坏又岂可轻易评断……松清,不可妄议他人啊!”怜舟摘下松清头顶一片草叶,“饿了吧,回去吃饭,芸姑姑亲自做了小菜等着呢!再有,高先生的手,爹爹会放心上的。”
“嗯!”松清又抹一把曾经涕泪横飞的脸,嗤嗤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