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出逃”
1
霁王府。
小王爷十八年来从未听父王对他说过“不可”。今日,向来爱子如命的霁王竟然斩钉截铁回绝了锦修之请。
他说:“此事,父王帮不了你。”
锦修愕然道:“父王不愿帮?”
“是不能帮!锦修啊,怡神阁又排新曲目了吧?何时请为父前去鉴赏一二啊……”
“竟还想着新曲目,哼!”锦修绝然打断霁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安抚,“父王不必多言了!孩儿告辞!”言毕,小王爷拂袖而去。
厅堂里瞬间肃然。霁王呆立无言,望着爱子离开,惶惑不已。
锦修自小到大备受宠溺,性子散漫顽劣,世间万物无一事能令他挂心并长情。
直至紫衣进府。
这女子不知有何神妙之法力,竟让向来不可一世又孱弱无能的小王爷直了腰板,轻捷了步子,焕然新生。
王府中原本不起眼角落里的屋舍,被一个纨绔自始至终监工,由里到外整饬一新,成为绝世琴师的宅院。
霁王欣喜于这位王府未来主人的脱胎换骨。只是笑脸还没挂上几日,便被儿子的无礼请求硬生生拽了下来。
锦修说:“父王再帮我去找那住持要一个人吧!箜篌琴师,名唤沁莲。”
霁王闻之严词拒绝。当然他的严厉并非指向锦修。只是恰好儿子所提之事触碰到他心底之隐忧。
那日他应陆元植请求,将杜衡寻得的外族女子引荐入宫。他在他的皇兄,当今圣上面前对于他并未亲眼得见的所谓幻术女子大加称赞。这份来自皇弟的言之凿凿,使圣上当即恩准杜尚书将美人亲自领进宫,为姐姐杜语婵解闷。
事后回王府。霁王的座驾行至半途,两只野狗忽地窜出,惊了马匹。幸而马夫有些本事,避免了人仰马翻的祸事。
不过霁王回府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妥。他为自己竟然当着陛下的面无中生有言不由衷而感到不安。
他咂摸得出事有诡谲,虽然并不确知。
而这个紫衣,他认为就是拿答应陆元植“诓骗”圣上换来的。此类事情,做一次就已然刀尖舔血,如何还能再二再三?
玉峰寺中的美貌住持越发令霁王迷惑,甚至惧怕。可慧濯的医术实在高深莫测。王爷每每发作便生不如死的头风病,就连宫里太医都无计可施,可是经由慧濯一根银针伺候,便可小半年安然无恙。
在霁王而言,慧濯可谓掌控了他的命脉。
如若答应锦修所求,去讨那什么沁莲,谁知慧濯还会提出何等惊世骇俗之事来交换?霁王摇头,心中暗忖着“不可不可。”
可是锦修如何知晓父王所想,只觉霁王此番袖手旁观乃是不近人情。
他此时满心都装着紫衣,以及美人那些午夜梦回的哀愁。
2
“琵琶馆”外,锦修站得像根木头。木头似被淋过雨一般,从头到脚渗着阴湿的气味。
然而此时正值春日午后,暖阳和风。
院内的紫衣并未听见异常声响,却仍不禁心中一惊。身子也似乎被牵引着再不能安坐于堂前手执琵琶。
紫衣往院门去。这才听见隐隐的气息声。
“门外何人?”紫衣与院门一臂之隔,轻声试探道。
锦修不回应,手扒着门板欲走还留。半掩的木板抖动两下,将门内美人惊得倒退两步,并再次骇然道:“何人?”
锦修闻声手足无措,在自家府中落荒而逃。转身之际衣袍下摆甩开,被紫衣一眼认出。
“小王爷,别躲了!”紫衣松了口气,将门拉直。
“哦。”锦修正正衣襟,退至门前。
“小王爷因何这般模样?光天化日之下,何事不能坦然相告?”紫衣察觉这男子欲言又止。
“在下能进屋说吗?”
“当然。”
二人先后步入前堂,落座方桌两侧。
紫衣打量一眼,这小王爷气色欠佳。虽说初入王府所见他双眼中的萎靡困顿已然消失殆尽,可是此时神色黯然,面容沮丧,显然遭遇不悦之事。
锦修揭开丫鬟奉上的茶盏盖儿,瞧一眼茶汤,又盖了回去。
“呵呵,”紫衣略带笑意,“小王爷茶不喝,话也不说……莫非只为来听一曲?”说话间,美人已将琵琶抱起。
“不,不……姑娘,在下此行特来向姑娘请罪!”锦修拱手,额头险些就磕到桌面。
此举令紫衣惊愕不已,忙不迭回礼。一旁静立的丫鬟见此场面,掩嘴而笑。含糊着说了句“像拜堂”,而后拎着托盘拔腿而去。
锦修听闻,嘴角略一抽动,似笑非笑。他见紫衣凝目而视,便知这姑娘若是得知“解救”沁莲一事无望,必定失落无比。
他看着紫衣那双含露美目,看得越久越不忍开口。他忽地感到一股热流窜至丹田,继而又奔涌至胸膛,再一路所向披靡由口中冲杀而出。“紫衣姑娘,明日寅时,在此处等我。今夜早些就寝!在下告辞!”
锦修,霁王府小王爷,转身向琵琶馆外飞奔而去。
他惊了枝头鸟雀,扰了花间彩蝶,迈出了有生以来最为豪气干云的步伐。
3
次日寅时,霁王府中。
趁着马厩里马夫还未上值,府兵还未开始巡视,锦修带着应约出行的紫衣姑娘一同牵马出府。
紫衣裹了身御寒的夹棉衣袍坐在景修身后。
这女子颠簸至半路都没想明白,怎么就毫无戒备答应同行?许是南山上沁莲的无望令她彻夜难眠,令她无暇顾及前方艰险。
锦修,曾数次到访南山。唯有此次亲自御马而行。且并非为了猎艳而去,却是载着个姑娘,去赴一场前途未卜的山林之约。
“紫衣姑娘那日是由后山下来的?”锦修拖拽了一把缰绳,任马儿在南山脚下原地转了一圈儿。
“应当是吧!”紫衣应道。晨间寒意逼人,她越发攥紧了衣襟,口中不禁发出“咝”的一声。
“姑娘可攥紧在下,稍后便要爬坡了。”锦修侧头,不苟言笑,却眼泛柔光。
“嗯。”姑娘拨弦的手此时抓紧男子衣衫。
“山风冷冽,姑娘可与在下靠得再近些!在下身子暖。”
“……嗯。”
二人由南山之后山纵马而上。
半山腰有一处令锦修不由得心中一沉,执缰的手也跟着松懈下来。那是他曾经命人扎营,绑缚红先生欲行不轨之地。此时重返,他不忍视之。
“小王爷,何事?”紫衣关切道。
“……无事。此刻无事能比得过姑娘之事。”锦修将精神一振,继续驱马穿林,向玉峰寺攀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