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探察
玉峰寺近在咫尺。
“姑娘,你我由此步行而上吧?”锦修执缰的手抬起,指指前方轻雾笼罩下的寺院。
“嗯,听凭小王爷安排。”紫衣说话间松了双手,纤指由男子衣衫背部滑落下来。
锦修抬腿从前侧下马,而后将马匹牵行至林间一棵杉树旁,并将之拴牢。
“姑娘,下来!”锦修双臂微张,掌心向上。
“好。”紫衣拢住衣袍,将坐姿改为侧坐。她见小王爷眼中净是踌躇满志,仿佛恶战在即,不禁心生感激。她心想自己清阅阁出身,何德何能竟然令一个皇族公子为她舍身赴险?
“姑娘,姑娘,”锦修见女子还坚守于马背之上,颇觉好笑,“呵呵,怎么,不肯下来?”
“哦,让小王爷见笑了!”紫衣随即果断跃下,恰落入锦修胸前。
“……”锦修心头一阵悸动,手心顿时出汗,“姑娘,好闻。”
“小王爷是说这山间野花吗?”紫衣轻嗅两下,再仰头望向树梢,“小王爷,东曦既驾,你我不应耽于林间美景……哦,紫衣言语造次了。”
“不,姑娘提醒得是。”锦修回回神,“姑娘随我来!”
南山顶,玉峰寺外,锦修来过。但此处于他而言依旧是陌生之地。
他被“蕙芝”马车送来过两次,每次皆蒙眼进出。此时他与紫衣眼望着寺院高大围墙,根本无法将眼前所见与那时混沌之中由人引领出入之处加以关联。
“紫衣姑娘,今日到此,只为探路。父王尚且敬其三分,可见此处绝非等闲之所。贸然行事只恐……”
“小王爷所言,紫衣明白。”紫衣眼中水波流转。“小女子已然感恩不尽……”
话音未落,却见锦修示意噤声。
小王爷低语道:“林中有人。”
紫衣闻言,朝那梵音来处望去。锦修所言不假,茂密林木之间,确有一青灰色身影步步远去。
“是僧人吧?”紫衣压低声音。
“嗯,想必正是玉峰寺中僧侣。姑娘随在下前去探个究竟吧!”锦修言毕,猫了身子。
紫衣见状,便立即曲膝,乖巧地缩在男子身后。
二人尾随那青灰色出家人向密林深处走去。
天光越走越大。僧人的脑袋越发锃亮,如同给身后一男一女指路一般。
终于,僧人在一处杉木环绕的空地边停步。锦修与紫衣也随之躲藏起来按兵不动。
僧人寻了块山石坐下。他面向的那片地,细看下来并不平坦。
草皮斑驳,泥土似乎先前被开垦过,而后又重新复位。
只是再怎样踩得紧实,以杂草修饰,都难掩其汩汩流出的森寒气息。可它映照出来的僧人面孔,却无丝毫肃杀之气,反倒是温和宁静。
僧人朝空地上昭然凸起的那一块凝目望去,眼中悲悯幽然而生。
“孩子,你如今已有两岁了吧?”僧人将袖中念珠盘弄起来。“呵呵,此事,贫僧上个月刚刚问过,是吧?”
锦修与紫衣对视一眼,继续静观。
“那日忘了问你,不知你是否投去了好人家?家中若有兄长或是姐姐,想必也爱你如命吧?你前世的姐姐为了替你报仇,连自己命都不顾……便是在此处,她……呵呵,你二人倘若这一世有缘再见,你定要报答于她。”
紫衣闻言心中一叹。这位出家人显然尘缘未断的言辞,令她不禁陷入猜想之中。
“贫僧今日前来,是为与你道别。你或要问,为何?嗯……近些时日所闻所见,令贫僧颇为不安。玉峰寺乃至禄阳城似有大势将至。而那双颠倒乾坤之手究竟意欲何为,尚不可知。庆祥,你若知晓,托梦告知贫僧吧!”僧人合十垂目。
而树后的锦修闻听“庆祥”二字,忍不住挠了把树皮。他蹙起的双眉引得紫衣也不禁惶恐起来。
“雪,梅……此人见过雪梅。”小王爷轻声道。
此情此景之下,他无法告知紫衣,他曾经做过的荒唐之事与僧人所说那位舍命的姐姐有关。不止有关,他的顽劣终将那可怜的姐姐推上了绝路。
锦修想知道个中详情。
姐姐素凝的贴身丫鬟雪梅救弟心切,来到此处,究竟遭遇到何种劫难?此事因他而起,若是当年没有去那叫人丢魂失魄的戏场,没有因为贪恋红衣女子卓然风采而迫使雪梅去接近‘蕙芝’跑堂以便诱出东山书院奇女子行踪,那么后来所有生生死死便不会发生。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锦修不由得握住一旁紫衣衣袖,沉声轻语道,“姑娘,此人必定知晓这寺中腌臜之事。”
“嗯,小王爷意欲何为?”
“前去讨教!”
锦修不等紫衣回应,已迫不及待跃身而出。他向不远处盘踞山石的那团青灰色大步奔去。
行至近前,锦修收了步子,唯恐打搅僧人入定似的。
可那出家人竟轻哼一声,而后笑道:“呵呵,总算现身了!”
锦修一怔,一手迅速扶住腰间。那里系着把从未启用的短刀。
僧人并不睁眼,却从年轻人些许慌乱之中察觉其勉力为之的勇猛。
“来者何人?”
“山下草民。”
“哦?草民……若上山砍柴,当不会行至山顶。若上山拜佛,当不会择后山而行。可见,你这草民并非寻常之辈。”
“大师心如明镜。”
“说吧,你二人因何到此啊?”
紫衣闻言,便不再藏匿。她由草木背后站起身来,拎起衣摆,抖落沾黏的污物,再沉沉气从容立到锦修身侧。“大师!”
僧人终于抬眸,侧目望向一对男女。只消一眼,他便认出这倾城之貌的女子。
但他装作漠然,装作与这女子只是初见。
他真正初见时,女子正在“添尚仁鉴”那张大圆台上怀抱琵琶,以清冷之色、绝尘琴技拨弄贵客心弦。
然而彼时,他却置身暗处、心怀悲楚。他想起死去的兰淑,比之生而无望,何者才是大悲?
“……”僧人轻叹一声,将念珠收起,抬眼正视此二人。
姑娘下山几日,见了些阳光的缘故,面色竟一改昔日青白,变得红润活泛。
至于这男子。僧人只须粗略打量其衣着,以及腰间那枚张扬却又略显青涩的华贵刀鞘,便可知来者身份不凡。
而就他所知该女子下山去向,再观此二人相依之情态,这贵族公子极有可能便是霁王府小王爷。
“他来作甚?”僧人心下暗忖。
“大师。”锦修躬身合十道,“依大师方才所言,庆祥胞姐雪梅姑娘曾到过此地?”
“是。”僧人虽心系俗尘,却不打诳语。
“哦,好……”锦修为真相即将大白而百爪挠心,“大师可否告知,雪梅死于何人之手,葬在何处?”
小王爷始终深感亏欠姐姐素凝一个交代。
王府小姐因为丫鬟莫名消失而落泪难眠的那些时日,小王爷几度站在她闺房之外徘徊,却不敢叩门。
当然,彼时的锦修还未有回头浪子之想。仅是不忍姐姐以泪洗面。
这世上唯有紫衣,王府门前那面迎富贵繁华却依然落寞孤清的女子,能令他横下心来痛改前非。
“死于何人之手?贫僧只知,死于众人之手。凡有一人当仁不让、上前阻拦,那姑娘便死不了。罪孽深重者,终得恶果。施主不必执着于此了。”
“大师可知,雪梅葬于何处?”
“贫僧的确不知。彼时有一年轻施主与那姑娘同行,事后二人一同下山去了。”僧人言及此,不禁端详面前这对年轻男女,竟顿生隔世之感。当日那一死一伤下得山去,背影凄凉。然生死相依情深义重之态叫人动容。再观此二人,僧人心口莫名一颤。
锦修听闻年轻施主一说,便立即想到“蕙芝”戏场那跑堂男子。由此更生罪孽之感,赎罪之心。“大师,此院中,”他远眺玉峰寺中塔尖处,“据我所知,此院中正有人身陷囹圄。佛家当以……”
“施主想说,佛家当以慈悲为怀。然施主并不知寺中藏经楼戒备森严,且操弄风云之人执念缠身……恐施主欲行之事并非易事。”僧人深知地室里那一众“奇美”之人是以解救之名被玉峰寺搜罗豢养。
“藏,经,楼。可是……”
“施主啊,你所虑之人并未身受丝毫皮肉之苦。暂且安心吧!”僧人扬手指向前方林间小径,面色肃然道,“贫僧该回寺中去了,二位也请下山去吧!”
“不,稍等!”锦修从一时愣怔之中醒转,拦住僧人去路,“大师所言之大势,究竟所涉何人?何时到来?”
“呵呵,贫僧不知。施主,山路崎岖,仔细脚下……贫僧告辞!”
二人随即无奈踏上返程之路。
下山途中,锦修一言不发。面色凝重,如山雨将至。
紫衣不由地望了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