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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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王府这匹由小王爷锦修偷牵出来的马并非骁勇善战之辈。与它的主人一样。
一旦遇有泥泞湿滑,它便脚步迟疑生怯。从后山一路下行,它已经却步打圈了不下四次。
雨势越发大了。
林木茂密。可任凭原先如何遮天蔽日,此刻面对这天水强攻,全无招架之力。
锦修对身后的紫衣道:“姑娘,找一处避雨吧!你看这家伙,眼睛也被雨水迷了呢!怕是辨不清路了!避避雨吧?”
“此处?”紫衣四下环顾,“可是,放眼望去,无一处可供避雨啊?小王爷,下山之路已然过半,不若一鼓作气。进了城便好了!”紫衣指向前方禄阳城。
她想赶紧回到王府,她归心似箭。似乎到了那里就能够马上着手从长计议,就如那山顶巧遇的僧人所言……尽管她寄人篱下,身份卑微。
“好,听姑娘的。”锦修一提缰绳,身下坐骑便又一次开拔。
马蹄踩踏在山路上,不时打滑。这生灵每每俯冲急停,锦修都能感到紫衣将身体与他贴得更紧。
小王爷为此分了神,手上一松,连带夹着马肚子的双腿也松弛下来。如此,马儿好似一时间丢了心魂失了方向,径直朝山腰上一片模糊不清的茂林冲杀过去。
二人毫无防备,顿时惊慌不已。紫衣顾不得身份之别,将小王爷死死抱住。锦修则竭力拽住马缰,喝令这发癫的牲畜止步。
岂料这马儿冲刺中甫一收蹄,竟将马背上一男一女齐齐甩了出去。
二人重重跌落,顺着山坡翻滚而下。
忽地,撞击声中,小王爷停在一片缓坡上。随之而来的便是这十八岁男子极力压抑住的痛苦呻吟。
紫衣此时匍匐在五十尺外,正从天旋地转中缓神。她循着异常的响动远望,双眼迷茫中用力搜找。
终于,她辨出小王爷的衣袍。
只是与她一同翻滚下坡的男子已然不见了来时的意气风发。他侧卧着,动弹不得。
“啊,小王爷……”紫衣急速喘气。她克制胸口里翻涌而至的恐惧,拼命支撑着站起。“小王爷!”
她踉踉跄跄,朝着孱弱倒地的锦修奔过去。
紫衣扑倒在锦修身前。此时雨歇风止,女子又惊恐又悔恨的哭泣声愈发清晰。
锦修顾不得身上的伤痛,硬是挤了笑脸来逗她。“呵,呵呵,哭什么?以为在下死了不成?”他尽其所能逗趣,以此掩饰痛楚。
“别乱说!”紫衣难得一见的怒气发泄在这山间荒凉的草地上,“到底伤了何处?给我看看!”
“手,手肘,”锦修歪头努努嘴,指向一边手臂,“回府的路,在下不能驭马了。如此荒郊野外,如何是好……”
“我会。”紫衣不等锦修说完,俯身查看他的伤处,“是磕到石头上了吗?此处乃是草坡,哪里来的石头呢?”女子喃喃自语。
“不知。呃……”锦修想翻转肘部让紫衣看个清楚,只是稍一抬臂,便疼得钻心。
“小王爷别动,我来。”紫衣跪坐着,双眉紧蹙。她看见了渗着血的衣衫,也一并留意到致使小王爷受伤流血的罪魁祸首。
它哪里是什么石头,分明是扎在泥地里的一根粗壮地钉。
锦修见紫衣瞧着地面发呆,颇为不解道:“怎么,是宝石不成?”
“不,不是宝石。像是一种铁器,这么粗,这么大……”紫衣给锦修比划起来。
“待我看看!”小王爷咬牙挣扎着坐起。伤臂悬空,另一只手被紫衣托住。
他看见地钉的一刻,面色突变,大有仇人相见之感。渐渐地,原先痛苦的神色被羞愧和愤懑所接替。
他颠了颠残臂,而后竟仰天大笑起来。
此举将紫衣惊得杏眼圆睁。“怎么,疼得疯了吗?”她嗫嚅道。
“姑娘,这里曾扎过营帐。呵呵,此乃天意使然!”锦修环视这片南山腰上的草坡,“姑娘可知,在下两年前曾到过此处。”
“与王爷游山?”紫衣心知肚明,这里并无奇景可观,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不。父王那日不在。只有在下,哦,还带着几名府兵和几个乔装成平民的和尚。”锦修此刻眉宇间的苦楚之色已不再来自伤处。
“和尚……莫非玉峰寺又难脱干系?”紫衣道。
“嗯。”
他当着紫衣回溯起那日未遂的歹毒心思。红衣女子踪迹被设计寻着之后,由几名玉峰寺武僧潜入书院将其挟持而出。
“那女子一看就非同一般。彼时年少,戏场里惊鸿一面,随即心生恋慕。不过之后想来,那才不是男女之情。在下是从她身上看到母妃而已。幸而当日喝了酒,不省人事,并未酿成大错。”
“这铁器便是……”紫衣握着那枚地钉。
“正是。营帐拆除时遗留在此,却险些要了在下性命。因果轮回,不可不信。只是,如此不堪过往,紫衣姑娘听了可还愿意为在下落泪?”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紫衣目光灼灼。她觉得眼前这狼狈不堪的男子可气又可怜,可是单就此情此景而言,她紫衣则更加可恨。“唉!”
“姑娘这是……?”
“若非我先前一再怂恿冒雨前行,恐怕小王爷便能躲过劫难。”紫衣将半湿的衣襟正了正,一副等待发落的模样。
“与姑娘无关。这是恶果。”锦修望向林边守立的那匹马,此时倒是乖巧无比。“姑娘适才说,会驭马?”
“会。能叫这马儿迈步。”
“呵呵,如此,日落前应能抵达王府。”
紫衣不去理会锦修言语间戏谑之意。她背过身子,让小王爷站起时有所依凭。“来吧,再不赶路,恐怕下一个日落前都到不了。”
锦修冲天吹了声哨,马儿立刻领命前来。
二人艰难上马。而后裹着一身泥泞,由一双抚琴素手掌舵,向城中那座声名显赫的大宅院缓步挪去。
2
霁王府守门的府兵比王爷先一步看到惨状。“王爷,王爷,小王爷回来了!”众人异口同声。
霁王转身,眯起他苍老的双眸眺望。
日落前最后一线金光,善待了马背上这备受摧残的男女。
一匹擅自出行的马,两个不告而别落魄而归之人。此时霁王心底盛怒与怜悯交替占据上风。他一动不动,负手而立,一脸肃穆看着琵琶女手执缰绳驱马靠近。
马儿行至府门前停住。霁王一抬手,示意府兵不必上前相扶。
“能耐大,就自己下来!”王爷沉声道。
锦修嗤笑一声。他对前一日父王拒绝出手、明显漠视于他还耿耿于怀。未等紫衣回应,他不加犹豫翻身下马。后背重重砸在地上,震得霁王胸口剧痛。
他再也佯装不了,无法袖手旁观。他冲上前去抚摸儿子那条血迹斑斑的胳膊。“这,这是路遇劫匪了吗?”
“禀王爷,山路湿滑,马失前蹄。小王爷因紫衣而受伤,紫衣听凭发落!”姑娘由马背跃下,而后躬身请罪。
“先回府。过后再发落你!”王爷命几名府兵抬了步舆来,将小王爷护送进府。
晚膳后。“琵琶馆”外响起脚步声。
来人行至院门前,朝里面轻唤了声:“紫衣姑娘,王爷有请!请姑娘稍事整理,随我前去!哦,带上琵琶。”
领路之人是王府管事。他手执纱灯走在前头。他回头看一眼,见紫衣神色沉郁,便笑了声开解道:“姑娘莫要担心,王爷方才并未大发雷霆。”
“此事因紫衣而起,理应受责罚。”紫衣边走边扫视小径两边,“前方通往何处?怎么……”
“哦,紫衣姑娘认出来了。呵呵,此行乃是前往小王爷处。王爷命姑娘去给小王爷弹琴,作为惩戒。”
“好,多谢传话。”紫衣抱着琵琶紧随其后,不由得柔肠百转。她心想,定是锦修故意向王爷讨要她去抚琴作伴。这可怜又可气的男子定是觉得,唯有将“罪女”揽至身边才能免她吃苦。
管事将紫衣送至小王爷卧房门前,便自行退离。
屋内亮着灯,门半掩。药味由门缝倾泻而出。伴之而来的还有小王爷的召唤声。“紫衣姑娘,你来!”
换了身藕色衣裙的紫衣令人生出耳目一新之感。小王爷斜倚在卧榻上,目光迷离。
“小王爷想听什么?”紫衣道。说话间已在早就备好的椅子上坐下。
“紫衣姑娘的琴音能疗愈百病,姑娘请随意吧!”
“是!”
一曲终了,紫衣将怀中物依旧抱着,等待小王爷再下指令。
“罢了。姑娘今日就在此处安歇吧!”
“啊?”紫衣大惊。
“呵呵,姑娘莫要误会。今夜此处远比琵琶馆稳妥。”小王爷指指身侧,“一墙之隔,我已命人收拾出来,供姑娘就寝。”
“多谢!”
“不必言谢。真要谢,还得是我谢姑娘。”
“此话怎讲?”
“若非姑娘那番言语,你我今日此行除了获知雪梅确已亡故之外,便真是一无所获了。”
“紫衣所言?不知小王爷所指是哪句话?”
“姑娘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嗯……”小王爷思忖片刻道,“不过,若是姑娘当真要谢我,不妨……”
“不妨什么?”紫衣不禁抱紧了怀中琵琶。她担心眼前男子终又暴露纨绔之气。
“不妨唤我作锦修吧?以此做谢礼,姑娘可愿意?”
紫衣闻言,凝视这卧榻上面露倦容的男子。她心想,今日南山之行,二人也可谓患难之交了。小王爷此言并无非分之处。
她嫣然,背过身。一丝羞怯唤了声“锦修”,遂出得门去。
小王爷应了一声,几分得意。而后他对着藕色的翩翩衣袂肃然承诺道:“姑娘,锦修记住了!过而能改,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