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古怪
东山,书院。
怜舟踏出惜言楼外。他站在春色里舒展双臂,以驱散伏案劳作所致的疲惫。
红先生前一日特意来嘱咐惜言楼主人,务必有劳有逸,切不可熬坏身子。
怜舟道,遵命!并乖乖喝完红先生亲自熬煮的药膳汤羹。
他学着小阿胜口吻娇憨道:“好喝,多谢阿娘!”此举引得女人含嗔带笑,险些又拿笔墨给他画胡须。
然而彼时,怜舟心里却并不只有温存。他口中汤羹咸甜又略带苦意的味道让他熟悉。
他隐约记得,在书院之外,他曾经也被人伺候过带有药味的汤。那是由纤秀双手端来的。催促提醒他趁热服药的声音,似乎来自少年样的姑娘,又或是姑娘样的少年。
怜舟想看清楚,因那声音的主人越发呼之欲出。可是当他皱眉沉思,拼命朝往事里探寻,那身影却顽皮得很,一步跃向了天外。
怜舟强令自己不得沉溺于此。
半日劳作后,他便来到楼外,去做一件眼下更为要紧的事。
高志槐的书房门留着条缝。
怜舟靠得越近越听清屋里传出的小曲儿哼唱声。他不想扰了高先生雅兴,可是此行确有要事相商,于是几分迟疑中轻叩了房门。
“嗯?”小曲儿停了下来,随即高志槐诧异道,“怎么又来啦?上次你分明答应老朽今日专心习字吟诵诗文……”
“高先生,是在下!”怜舟推门现身。
高志槐抬眸,来人在窄小门框之下愈显得身材伟岸。他认出来访者是怜舟,可是怜舟越发健硕起来的身影令他此刻颇为惊讶。如此,他略显迟滞地应了声:“哦,原来是怜舟公子到访,请进!”
“听高先生唱曲儿,甚为悦然啊,想来身子好些了吧?”怜舟进屋后,在高志槐身侧倚桌坐下。
“呵呵,老朽这只手啊,幸得怜舟公子垂爱,已能握笔如常了。不过,那医馆的药汤是真苦,药膏也是真难闻……”高志槐撇嘴皱眉。
“这……哈哈哈哈……”怜舟几乎与高志槐一同大笑出声。“恕在下冒犯,高先生与松清呆久了,竟沾了几分童稚之气呢!”
“呵,松清,”高志槐双眼眨巴几下,搁笔,“松清是个好孩子啊!前几日每日跑来替老朽敷药,还给老朽捏肩揉背。他说养父当年就夸他揉捏得好。怜舟公子,你可曾看过松清的手?”
“嗯,松清是个苦孩子。不过,有书院照料,又得高先生点拨,松清何其有幸啊!”怜舟向高志槐拱手。
“松清乃可造之材,得生徒若此,老朽幸甚。”高志槐毫不掩饰他的怜惜与赏识。
“呵呵。”怜舟欣然而笑,“见高先生大安,在下便也释然。如此,在下告辞!”
高志槐点头回礼,心怀感激。他见怜舟起身意欲离开,却突然被某个心中疑惑击中一般,急忙将其叫住。“怜舟公子,留步!”
“高先生有何赐教?”怜舟遂又入座。
“这……”高志槐竟有几分迟疑。他素来言语耿直,爱憎分明。然随后所言或将涉及他人之隐,此种顾虑使他吞吐其词。
“先生但说无妨。”
“哦,好。据老朽所知,公子这‘怜舟’之名,乃是山长所赐,取自山长诗作?”
“正是。此乃怜舟之福。”
“嗯!名字好,山长的诗好……不过,怜舟公子的诗更好!”
“可是松清拿习字纸来交予先生过目?呵呵,高先生过誉了!”
“老朽并无半分虚妄之言。公子的诗,力破陈言,以古为新,有脱胎换骨之笔力。如此佳作,老朽钦佩!”
“……”怜舟一时间竟不知何以应答,只笑而不语。
“老朽暗忖,公子来书院前,或有不俗的诗名吧?”
“晚生不知。”
“观公子举手投足,言谈气度,想必先前在禄阳城中也是入过官籍的吧?”高志槐眯眼,朝怜舟上下打量一番。
“只叹那山下岁月,晚生已然记不得了。”怜舟并未告知高志槐,其实他隐约记起的那双递送汤药的手,和偶尔听见的“阿郎”,便可证明他或曾为官。
“哦……”高志槐双眼直视过去,心中颇为感叹。而后,他将目光落在这年轻人双肩上。“公子啊,莫怪老朽多事,你近来可曾习武?”
“是,已然习武数月。”
“习的什么?”
“骑射。”
“骑射……恕老朽才疏学浅。射箭确可强健臂部,然公子这般身型,却不似骑射之术所能达到的吧?”高志槐担心目力所测有误,伸手轻拍两下怜舟肩头和臂膀。
怜舟闻之一怔。眼前老者所言正合他近来所想。他自知跟随孙虎练习骑射之后,臂力确有长进,但远不及外观变化之巨。他原本单薄孱弱之肩背,越发厚实宽阔,甚至不逊于武夫。衣袍遮掩,书院众人并未察觉异样,却被高志槐一眼窥出。
“怎么,老朽说错了?”高之槐又将身子后仰,远观之。
“不,先生所言甚是。”怜舟思忖片刻,索性沉了沉气道,“高先生既已提及,晚生便如实相告。失礼了!”言毕,他解了衣袍。
“公子这是……”
“晚生遇有一物,不明其理。想请教先生。此物不在别处,正在晚生身上。”怜舟想让见识广博的高志槐替他解惑。
“哦?”高志槐遂缓缓起身。
怜舟露出一侧肩头,凑在窗口光亮处。“高先生,请看。”
高志槐凝目视之。然目光才刚触及,立即惊叹一声:“啊,世间果有此术!”
“高先生所言何意啊?”
“怜舟公子可曾细观此物?”
“晚生侧目视之,倒也能看得真切。那花纹有如蛛网一般……”
“正是啊!”高志槐眉间涌出一股愁意。“老朽尚在京城时曾偶然间读过些古籍。其中有一册关乎巫医之术的记载。书中提到某种介乎巫术与医术之间的夺灵之法。”
“哦,高先生请坐下细细道来。”怜舟将衣袍复位。
“所谓夺灵,意即窃取他人之灵气。此法用于幼童身上,成效尤为显著。”
“因何掠夺他人灵气?”
“唉,据书中所说,此法最为适用于愚儿。倘父母不满自家孩儿愚钝,便可物色别家的聪明孩子为其所用。不过,那孩子须得与愚儿同年同月同日生。因此法所涉实在苛刻,故尚未获知有人践之。”
“与晚生肩上这花纹有何关联?”
“书中言,若行此法,须得将愚儿贴身之物上摘取物件一二,埋入那慧儿肩头。如此,随年岁增长,慧儿之灵气便被肩头之物吸取吞噬。此物认主,将盗来的灵气经由梦境灌入愚儿体内。那慧儿则……”
“则如何?变得愚钝?”
“不,不会愚钝。但是,会折寿!”高志槐提及某个字眼,不禁一怔,“书上说,肩部会显现斑纹如蛛网……”
高志槐言毕,先前与怜舟的相谈甚欢似是遭遇劫掠一般,荡然无存。他两眼空茫无物,唯有忧伤。
“呵呵,高先生,书中所言那般苛刻,倘若晚生肩上此蛛网便是彼蛛网,岂非世间难得?如此古怪之事,为怜舟所偶得,可喜可贺才是!”怜舟笑言。
闻怜舟宽慰若此,高志槐便也不再沉陷。他展眉,只是须臾又叹道:“世间古怪之事,又岂止一件两件!”
“高先生可有所指?”
“好吧!”高志槐掂量片刻,决定坦言,“老朽退隐山林前,曾供职于工部。有一日,一名同僚邀老朽喝酒。此人平日寡言,性情淡然,那日却一反常态,言多且兴高。趁着酒兴,他与老朽说,原以为自己一身大匠之才毫无用处,岂料竟被人赏识。三幅图纸,挣了一千两银子。”
“是为哪个富人的宅院画图吗?”
“老朽初始也以为只是富人建宅而已,可后来他与我细述那几幅换了一千两银子的图纸。老朽这才知道,那是建在山顶的一座地室……”
高志槐说,那同僚与他细解了图纸上他的得意之作。他告诉高志槐那座地室建成后会不逊于禄阳城里任何一座殿堂。地下“宫殿”里不仅有华美的圆形戏台,还有神秘深邃的暗室。那里还开了扇门,可通向山间……
怜舟听闻,对那三幅图纸上的宫殿竟产生似曾相识之感。“高先生所说古怪之处何在呢?”
“唉!”高志槐悲叹一声道,“与那同僚饮酒之后不到半年,有接连数日他未来上值。老朽原以为他卧病,预备去探视。岂料某日听闻,他竟陈尸河边。”
“死于非命。”
“而怪就怪在,他死状安详,不似经历痛苦。且衣衫洁净,似是被人整理过。既要杀他,因何又善待他?既怀善心,如何又非杀他不可?”高志槐哀叹,仿佛当日噩耗今又重现。
“的确怪。”
“还有,那之后两年间,陆续有百来名城中工匠遭遇不测。有的失智,有的失踪,却闻听其家眷皆收到匿名送来的钱财……”
“哦。”
怜舟并没有问及何人所为。那些定是悬案。
他心中隐隐约约浮现的宏伟地室,萦绕浅浅的焚香气味。那里除了有圆形大戏台,有暗室,还有深不可测的桃花池……
闲谈片刻,怜舟见高志槐不经意间又拾起砚台边搁的笔,便知不宜久留。他与高志槐作别,沿小径返回惜言楼。
一路上,他满脑子蛛网斑纹,书中所载会折寿的可怜孩子,以及乐极生悲枉死河边的工部员外郎。这些扰人心智却又无谓的思虑,正在他身体里作着困兽之斗。
他紧走几步。他要立刻回到楼里去。那里书山文海,能令他不得闲暇去作自扰之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