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美人
暮春。昼渐长,且日暖。
妍芳宫,晚膳后。寝殿前小花园里,日间熏蒸而出的暖香气久久不散。丝丝缕缕,索命一般直扑向殿内倚榻而憩的杜语婵。
“花香煞是撩人啊!”她不抬眸,一副醺然欲醉之态。
小兰在一旁立了小半个时辰,不吱声,唯恐惊扰杜贵妃与花香缠绵。
在小侍女眼里,一度不甘心圣恩旁落的杜语婵,近些时日越发清心寡欲。
她不再醉心于摆弄新奇玩意,不再神神叨叨钻进小庖屋里指使一众宫人与她一起发疯,制作那些令小福顺儿心惊胆战的酒啊汤的……
这位素来以聪颖跳脱著称的杜贵妃,近来彻底被花与蝶拿了魂。
她的男人来不来妍芳宫,她不在意。翻了谁的牌子躺在哪位妃子被窝里,她也不过心。
所以小兰此刻几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丫头本想告诉她的贵妃,听说被圣上接连三日招去侍寝的,正是贵妃主仆二人前去送“黑丸子乳茶”那日所见的那个小宫女。她当时不慎跌倒在圣上脚边。
彼时陛下正在御花园里与一众宫女内侍嬉戏。被小宫女冲撞,非但没有大怒,却将她搀扶而起,还关怀备至。如今,又关怀到龙床上去了……小兰原想提醒杜贵妃此事可不容小视!可是瞧杜语婵那副不理俗世的模样,又觉得拱火一般替贵妃说两句酸话泄个愤全无必要。
杜语婵自己都不在意呢!
福顺端来茶盏,送至杜语婵卧榻边的小案几上。
杜语婵见着他,忽地想起什么来。她颇为关切地问了句:“小福顺儿啊,依娜姑娘今日的晚膳可伺候好了?吃的什么?”
“回禀贵妃,依娜姑娘吃得好着呢!”福顺掰着指头给杜语婵列举各式糕点菜肴。他偷瞧一眼,见杜语婵正不停点头,一脸满足,便顺势来了句:“那外族女子真是有幸啊,能得贵妃如此垂爱。”
“呵呵!”杜语婵瞥一眼这小内侍,含嗔道,“你懂什么?那姑娘本就招人疼。”
“哦,是,是!”福顺躬身笑道。
“你说,她此时在做什么?”杜语婵不禁暗自嘀咕。
低着头的福顺还未及反应,却听小兰由三五尺之隔惊叹了声:“蝶儿,真美啊!”
主仆二人遂齐齐抬头,跟着小兰一道望向殿外。
夜幕下,金色星星点点,正盘旋飞舞。杜语婵不由地心中一跃,顾不上穿鞋,赤足奔了过去。
可是待她玉足刚踩上殿前石阶,那片片振翅的金色却像是闻听了某种神秘召唤一般,聚拢成行,往天外而去。
杜语婵不顾石阶坚硬,仰头直盯着夜空里的金线,紧紧追随。
小兰与福顺见贵妃衣衫不整,张牙舞爪,有如失魂似的,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二人一个回屋赶紧拎了贵妃的鞋,一个抄起贵妃的外袍,半是焦急半是好奇,一溜儿小跑跟了上去。
如此又奔了数十尺,杜语婵终于渐渐止步。她看见金色拢成环状,正被一只纤长的手临空托举着。
那金环如烈焰般照亮了夜色,也让美人脸在来人眼中越发清晰。
杜语婵静立不语,双眸痴痴的,定定的,瞧着烈焰被摆弄成火球。随着那只手一个拂袖,忽而又化作数十只金色蝴蝶,向杜语婵翩飞而来。
赤足女人头发散乱,面色却有如朝露点缀的桃花……
她掌心向上,一只蝶有如通晓灵性一般栖息于指尖。她凝神望着。
“依娜拜见贵妃!”美人由金色盛景的背后走上前来,笑意盈然。
“这只蝶,是依娜特意送给本宫的吗?”杜语婵含笑,瞟一眼那对震颤中的金翅。
“是。贵妃可喜欢?”
“当然,美不胜收。不过,这金蝶看着稀罕,她可有名字?”
“金螣蝶。”依娜言语间又挥臂,将贵妃手中那一只变为三只,如同燃了三盏灯。而如此一来,杜语婵眼中疑惑之色便愈加显现出来。
“是你起的名字吗?中间是哪个字?”
“呵呵,贵妃请将另一只手给奴婢!”
“嗯?”杜语婵不解,手却温顺地伸出,摆在依娜掌心里。
外族女子巧笑嫣然,以食指在杜贵妃掌中一笔一划书写起来。最终以一个点收了梢。“呵呵,便是这个字,贵妃可看懂了?”
“唉哟,笔画好生繁复。罢了罢了,依娜,你且告诉本宫,这‘螣’字是何意啊?”杜语婵将发痒的手心对搓两下。
“想来这还是中原人教给奴婢的呢!”依娜正欲解释,却见不远处福顺和小兰向她示意手中贵妃的鞋和衣,便点点头蹲下身子,“依娜先给贵妃穿鞋吧!仔细地上寒凉。”
“好吧!”杜语婵抬足,微凉的脚背从依娜温热双手间划过。“穿上了,可以说了吧?”
“嗯。记得有个中原人告诉奴婢,有一种会飞的蛇,名叫螣。某一日,依娜在街市中游走,恰好碰见一个卖艺少年正在表演金蛇舞。舞姿不同寻常。他并非匍匐于地面,摆弄如蛇般身姿,而是盘旋在一根坚韧无比的竿子上。他一圈又一圈绕竿攀升,身形灵动,如鸟,又如蝶……”依娜不禁望向杜语婵手中。
“从此,依娜姑娘便深深记下了这个少年,并以幻术重现了他的非凡技艺?”杜语婵言及此,双眸忍不住深情涌动。
“只是,依娜不仅有幸看到了少年的舞姿,还见到他滑下竿子之后双手撑腰离开。依娜追过去,少年躲在小巷子里痛得落泪。”依娜眼中一丝掩饰不住的悲悯之色,“当时依娜便想,少年有朝一日不用再跳蛇舞了该有多好?依娜宁愿他像蝶……”
“依娜姑娘心悦那少年吧?”杜语婵脸上浮动出少女的颜色。
“嗯……不若说是,那少年本就招人怜爱!”依娜眸中的悦然一瞬即逝。
“那少年如今身在何处?”
“不知。游走江湖,居无定所吧!”
“哦,可惜了。”杜语婵不由地怅然。此时殿外风过,凉意渐浓,贵妃即使穿上鞋,披了外袍,还是忍不住缩脖。“依娜,随本宫去寝殿一叙吧?你我可秉烛夜谈。”
“多谢贵妃抬爱!”依娜面露难色。“只是……”
“呵呵,依娜姑娘不必顾虑。本宫喜欢听你讲宫外之事……如何?”
“是。”
依娜随杜语婵入了贵妃寝殿。
小兰与福顺将殿内重重帘幕逐一放下,而后退离。
杜语婵邀请依娜与她一同上榻,并命人又捧了床丝缎薄被来。
依娜与杜贵妃相依倚在床头。杜语婵侧头看了眼外族美人,但见烛火摇曳中,那张脸起伏有度、深邃精美。妍芳宫主人不禁赞叹道:“姑娘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呵呵,奴婢惶恐!”依娜扶了把颈上绕着的丝带。
“依娜,以后在本宫面前不必自称奴婢。”
“是。”
“依娜,这都准备就寝了,怎么还不舍得将丝带摘下?莫非依娜这美人脑袋是由丝带系上去的?呵呵……”杜语婵半分打趣道。
“禀贵妃,依娜自小生长的那个村落,女子成年后必将丝带时时佩戴。依娜如此已有多年,并无不适之感。”
“哦……那便好。依娜,再与本宫讲讲宫外趣事儿,可好?”杜语婵把被子拉到胸口处,侧身对着依娜,洗耳恭听。
依娜随后的讲述,令这位中妇之年的后宫佳丽一点一点生出深宫之怨。她的眼神由兴奋转而黯然。
“啊,依娜罪过,惹得贵妃不悦了……”依娜半坐而起,低眉等待杜贵妃责罚。她自知适才所述之民间男女情事颇为放肆。
“不,并非依娜的错。本宫只是惋惜,有情之人不能长相厮守。不过,那女子此生能遇见一个她甘愿与之私定终生的男子,已然幸甚。”
“是。”
“若非当年入宫,语婵或许也能碰见个书生?官宦子弟?或是英武的勇士?呵呵,也未可知……”杜语婵言毕,颇觉不妥,遂掩口而笑。
“依娜方才未曾听见什么。”
“呵呵,你呀!”杜语婵轻点了一下依娜高挺的鼻尖,“你可知,本宫还记着你先前所说那蛇舞少年呢!若你与他有缘再见,可会将恋慕诉与他?”
“会。”
“倘若你二人彼此有情,却为世所不容,你可愿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与他厮守?”
“自然愿意。”
“呵——”杜语婵摇头叹道,“真真是个烈性女子!”
“这世间,可有人能令贵妃宁愿赴汤蹈火的?”依娜思虑片刻,终于战战兢兢问道。
“这……”杜语婵忽地语塞。她思来想去,爬起身,对着依娜神秘一笑,“稍等。”
少顷,杜语婵由帘幕之外某处带了只酒壶和两只小酒盅过来。
依娜直起身子,坐在床榻上,双眼一眨不眨盯着杜语婵步步靠近。
“来,陪本宫小酌一番。”杜语婵将酒盅置于依娜面前。
“是。”
饮下三杯,杜语婵面若桃花。她眼中的依娜,眉目变得模糊。如此,她才敢亦真亦假,将深埋心底多年因爱而生之罪恶道出。
“呵呵,你可知,这世上若论最爱,除去陛下,便是本宫的胞弟。”
“哦。”
“他从小与本宫最亲近。刚学会说话,便成天‘姐姐姐姐’地唤个不停。他聪慧过人,尤其是记忆超群。再细小的事,再繁杂的文章、图画,他都能过目不忘。”
“天赋异禀。”
“嗯,的确如此。呵呵,还有,如他这般的人物,偏偏又痴情无比。束发之年,他看上了一个姑娘。之后数年,为博芳心,弟弟无所不用其极……”
“那姑娘该是何等绝妙人物。”
“而为了弟弟,为了他终能抱得美人归,本宫便是那甘愿赴汤蹈火之人……”杜语婵言及此,身子轻颤。殿内周遭的静谧和昏暗,如同梦魇一般向她猛扑而来。
“贵妃,是冷吗?”
“不。不冷。是怕。”杜语婵丢了酒盅,一头栽进依娜怀中。她酣然入梦前不停喃喃道,“依娜,你往后日日陪着本宫吧!”
“好。”依娜应承。
“依娜,你真是美啊!只是,与中原女子美得不同。呵呵,本宫从未见过哪个女子有你那般修长的手……呵呵,还有,你说话也与寻常女子不一样。那嗓音吧,像个飒爽的姑娘,又像个温柔如水的少年。呵呵,真真是……唉。”
杜语婵在她不自知的絮叨声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