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景伯
景伯估摸着今日小阿胜又得来找他玩儿了。
老人家看了看日头。再有半个时辰，那孩子就该习完字，背完诗，搁下笔，去小花园里转一圈儿。而后，他小手定会攥着些草丛里或是树杈上寻得的稀奇玩意儿，直奔而来。
景伯喜欢孩子来陪他。他膝下无子。爱妻早逝，埋在秋叶村。本以为孑然一身，最后落个孤独终老。却无论如何没想到，他一个进城的决定让他成了书院里众人呵护敬爱的“景伯”。
那一日老人家迈出浮云山，跑进禄阳城，偷偷遥望景府旧址。他眼含老泪祭奠那个令他一生心意难平的孩子。之后，他又摸索上东山，凭着怜舟公子所说的“书院”二字去找另一个令他挂念的可怜孩子。
那娃娃是被他亲手拿布条绑上怜舟后背的。一并绑上的，还有布袋装的几只糕饼和一根大萝卜。老人家怕孩子半路饿着，却不知干硬的糕饼和水淋淋的萝卜吞下肚，险些要了孩子命。而假如彼时阿胜身子再娇弱些，趴在“爹爹”背上夜行时林子里的风再肆虐些，这小小的人儿怕是要同他可怜的阿娘小孙氏天上相会去了。
所幸，阿胜活了下来，且在东山这座远离尘嚣的书院中被悉心调教，越发磨去了秋叶村的印记。
景伯看日头又高了些，心想着稍待片刻那孩子就得来了，他不由地心中悦然。
他朝四周嗅嗅。
近来嗽疾越发厉害，彻夜干咳不止，有时还吐出血来。
景伯唯恐屋内浊气太甚，便将门窗打开。
他守在门边，张望屋外小径。约莫一刻后，前方有了动静。
不见人，但闻声。除去脚步窸窣，更有孩子的嬉笑呼喊浮于其上。
终于，小脑袋顶着一头穗发冲进景伯眼里。
“阿翁——”小阿胜步子迈得急促，身子前倾，几欲跌倒。
景伯惊得一身冷汗。于是早早撑开双臂，弓腰迎候这势不可挡的访客。“呵呵呵呵……慢些，慢些！小心摔趴下！”
“阿翁！果子！”阿胜双手举起，扑进景伯怀中那一刻，将手心里抓握一路的宝贝拍在老人家胸前。
“呵呵，又带了什么好玩意给阿翁啊？”景伯急忙接住小家伙的心意。
几枚小果子落于掌心。景伯摊开手，仔细打量。那圆滚滚的形态和黄绿夹杂的颜色，令老人家辨认出此物来自红先生书房西南边几丛大树枝叶间。
“阿翁，吃果子！”阿胜推两下景伯手背，以作提醒。
“不急，你可知这是什么果？”景伯捻起一颗，在阿胜眼前晃了晃。
“枇杷！”
“嗯。可是，这果子还未到成熟的时候，吃了会酸掉牙……呵呵，这是你自己摘的吗？”景伯眼光越过阿胜头顶，朝远处张望。
“唔……不是，是哥哥摘的！”阿胜摆摆手。随即，他转身呼唤，“哥哥，哥哥！”
半晌，松清才从岔路口奔过来。他边跑边口里应着：“来啦！”可脖子还是忍不住拧向后方，不住回望。
阿胜见状，便学着松清的样儿踮足远眺。“哥哥，看什么啊？我也看看！”
“没什么，就是有个人，像个坏人！”松清走近了一把抱起阿胜，与他额头相抵，故意沉声道，“大，坏，人！啊呜……”
阿胜被逗得咯咯笑。
一旁年长的听者却咂摸出蹊跷之处来。他略微皱了眉道：“孩子啊，你适才所说那‘坏人’，是何人呢？”
“晚生不知。”
“呵呵，那你如何知道他好坏？”
“晚生有回在高先生书房外见过一个人，从背后看与这个人很相像。当时他偷偷摸摸的，见晚生出来，他马上躲开了。”
“难道是贼人？”景伯捋须自语道，“那里有何值钱的物件吗？”
“晚生不知。”松清摇摇头。
“嗯，晚生……”景伯感到松清自称“晚生”颇为有趣，“这二字松清用得越发娴熟了，高先生功不可没！呵呵，此书院里多的是如高先生这般学富五车之人啊！好一处山间清幽之地。”
“是！高先生说，书院里藏龙卧虎，净是有才学的读书人。阿翁，读书人里也有贼人吗？”松清不解道。
“唉……”景伯被松清无心之言触动了心事，望着屋外树顶，目光苍远道，“莫说读书人里有贼人。即便是做了再大的官，手里握了再大的权，有些人一旦动了害人的心思，读过的书，学过的道理，就都没用了。”
“哦。”松清一知半解，点头回应道。忽地，他脸色黯然且沮丧：“阿翁，晚生没有亲眼见过大官做坏事，但见过快要饿死的人抢狗食……阿翁，松清在城里抢过夫人的荷囊，松清也当过贼人。”他将阿胜放回地上，感到自己双手不干净似的。
“松清是好孩子，和阿胜一样好，是不是啊，小家伙？”景伯抚摸阿胜小脸。
“嗯，嗯，哥哥好！哥哥摘枇杷给阿翁吃！”
“松清啊，”景伯向大孩子走近一步，眸中满是怜悯，“我听你怜舟爹爹说起过，你是养父带大的？”
“嗯，养父说，当年他发现晚生的时候，晚生就像个小狗崽子似的，缩在草丛里。亏得那时村里的大恶犬没出来找吃的，不然……”
“那是松清命不该绝。”
“养父也总说‘命苦’，‘命好’之类的话。阿翁，命是什么呀？”
“这，”景伯一时语塞。少顷，他举目望天，朝那上面翻滚的流云长叹一声道，“命是什么，命是他定的。”
“他是谁？”
“他呀，看不见，也摸不着。可他本事大得很，要你生，你就生，要你……唉，不知那个孩子可曾吃尽苦头？”景伯眼中泛起泪花。
“嗯？”松清越发迷糊，不过还是凭着晚生对长辈的尊敬，不住点着头。
而小阿胜听着他全然弄不明白的交谈，开始绕松清哥哥转起了圈儿。一边奔跑还一边念着自己编的词儿：转圈圈儿，吃汤圆儿，再吃一根小糖人儿……
景伯与松清听了，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呵呵呵呵，阿胜跟着怜舟公子，终究是长进了！都会作诗了呢……这个家伙，又惦记糖人儿了！”景伯开怀笑着，看两个孩子在眼前生龙活虎地嬉闹。忽然，笑意从老人家脸上渐渐撤离。他记起阿胜上元之夜自禄阳城里带回的糖人儿。
那日他看见它的第一眼，心头一惊。并为之思虑万千，甚至辗转难眠。然而最终，他将奇思异想抛了去。
而此时阿胜的念诵之声又让景伯不禁记起此事。他招招手：“阿胜，歇息片刻，阿翁有事问你！”
“好！”阿胜停下，拽上松清一道，行至景伯面前。
“阿胜啊，上回那做糖人儿送你的人，是何模样？再与阿翁说一遍，阿翁年纪大，忘了。”
“嗯……那个人，没有头发。”阿生道，并以右手轻拍头顶。
“哦，是出家人。”
阿胜眨巴眼睛。松清一旁接话道：“是。是个和尚。”
景伯看一眼松清，这个曾经的流浪儿彼时应当在场，想必知晓些什么。“松清，那僧人何种模样？”
松清挠挠腮：“他笑眯眯的，长相嘛，像书院里的人。”
“嗯？何意啊？”
“就是……要是他长了头发，就和怜舟爹爹相仿，像读书人。”
“哦，相貌斯文。”
“嗯。不过，他也有些像，像芸儿姑姑。”松清言语间不由地迟疑。他谈及这个数日前曾经疑心他盗取红先生藏品，后来又亲制美食来赔礼的女子，顿时脸红。
“哦，男生女相。”景伯若有所思。然此时他克制了原先曾一闪而过的离奇念头，只抱着久居山中因而窥探山下奇闻轶事的心境来与松清打听。
“嗯，是有些像女的。还是个好看的女人。”松清不经意摸了把鼻头。此举无意，却令他想起这“好看”和尚别的异常之处。“阿翁，他袍子上有股奇怪的味儿。苦苦的，还香香的呢！”
“哦？苦……难道是药味？莫非那出家人不光吃斋念佛，还懂得医术？开医馆？”
“当时没人问，他也没说。不过，和尚是从那边来的。”松清指指南面。“南山。”
“南山。哦，倒是听说那山上有座寺院。”
“嗯！玉峰寺！”松清笃然道。
“那日小阿胜说，光头身边还有个光头，喊他‘柱子’，你可知道是何意？难道是名字？”景伯在艳日清风怂恿下，越发追根究底起来。
“柱，子……让晚生好好想想。”松清再次挠头，少顷滴溜着眼睛想起些什么。“阿翁，大个子和尚说的不是‘柱子’，是住持！”
“哦，如此。呵呵，终究是大了几岁，松清记下的事儿可真多！”景伯扭头寻找小阿胜，他独自跑向不远处小径边蹦跳捉蝴蝶。“你看他，还只懂得玩耍呢！”
“不，阿翁。阿胜弟弟写字可好了！他会背的诗也多。”松清忙不迭替弟弟争辩。
“嗯，呵呵，你二人都好！跟着你怜舟爹爹，高先生，好生学着吧！”景伯抬眸。天蓝，云白。他一手搭住松清肩头，轻拍道：“你命中与此山有缘，又与书院诸位先生结缘，切不可辜负啊！”
“是，晚生记下了！”
“好孩子。”景伯释然。松清尚且单薄的肩头在他掌心下渗出少年人鲜活的暖意。
老人家屋前空地边缘长着片小林子，朝那里望去，望不了多远。平日里站在门前伸展筋骨，满目葱郁，颇觉怡然。然而他今日与松清三言两语一番交谈后，却时不时抬头望天。似乎将那天之尽头望穿，便可抵达魂牵梦萦之处，见到日思夜想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