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松清之忧
1
书院外,杉树林中。一阵阵破空声引得不远处藏身榛莽之后的松清不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松清呆在草丛里足有半个时辰。他盯着孙虎和怜舟舞刀练拳,目不转睛。
相较于怜舟爹爹尚且生硬的身法,孙虎叔那一套拳术刀法行云流水,酣畅淋漓。这令松清几度兴奋地捂了嘴。他唯恐惊叹声暴露自己。
可是孙虎身为习武之人,除去危急时刻飞檐走壁之外,还能听声辨位。所以像松清这般自以为悄无声息的窥视,他轻松便可捕捉。
孙虎朝怜舟轻咳一声,并使个眼色。怜舟会意,一边继续挥拳练习,一边划动脚步,不着痕迹地靠近矮树丛。
较之纵马练拳之前,怜舟此时脚下已颇为轻捷,不消三五步,便挪移至松清近前。
孩子未及反应,忽觉眼前一掌袭来,身子不由地后倾,跌坐在地。
怜舟听见孩子“唉哟”了一下。他探头看一眼,而后故意不动声色背过身去。待草丛窸窣声止,寻思这松清已然爬了起来,便提声道:“此刻不在书房习字,跑来这里作甚?莫非是想偷懒?”
“才不是!”松清跳出来辩解道。
“那你倒说说,此时是什么时辰呢?”怜舟看了眼日头,约莫辰初,正是红先生给松清与阿胜定的读书时。
“阿娘先生说,今日我与阿胜弟弟一同休沐!”
此言一出,孙虎实在憋不住大笑出声。“哈哈,休沐,哈哈,丁点儿大的孩子,休沐……”
松清不明所以,一时愣在原地,双目圆睁。“孙虎叔为何笑我?”
“罢了罢了,休沐便休沐吧!松清啊,你如何不唤‘阿娘’?这‘阿娘先生’听来好生奇怪!”孙虎压抑住笑意。
“……”松清低头不语。
怜舟见此情形,将话接了过去:“待松清觉得合适了,自然会叫阿娘的。不过,难得休沐,为何跑来此处啊?”
“因为,松清不愿做玩物丧志之人。”
“哦——”怜舟脑中立刻浮现高志槐在书房中执笔挥毫以及循循善诱的模样。“看来高先生教导有方。”
“怜舟爹爹可知孔丘,孙武?”松清近身一步。
“嗯,略知。”
“他二人不仅有治国安邦之才,还精通射御之术。正所谓文韬武略,心如镜,义薄云……”松清凝视怜舟,双眼澄澈。
怜舟能辨得出,松清言语间涌动着一股由高志槐身上承袭而来的气息。怜舟望着这个小少年,他是继阿胜之后,又一个被书院烙上印迹的孩子。
“松清能师承高志槐先生,乃大幸也!”怜舟不由地感慨。
“是,松清记下了!不过,怜舟爹爹,有一事……”松清一双年少瞳仁里竟然流露出忧国忧民之色。
“何事?”
“怜舟爹爹,书院这卧虎藏龙之地,也会有蛇鼠吗?”
“呵呵!”怜舟惊异于松清言辞上的突飞猛进,“何意啊?”
“松清担心高先生安危!”松清眉头皱得更紧。
怜舟凝眸思忖片刻,随即明白松清适才所言之“蛇鼠”或真有所指。“你所说蛇鼠之辈,在何处啊?”
“在书院中。”
“哦,你可曾亲见那厮有何异常之举?”
“他……松清两次见他路过高先生书房,又藏身树后,鬼鬼祟祟。”
“除此,再无别的举动?”
“嗯。并无。”
“呵呵……”孙虎扎着马步,笑声收敛些,“你这娃娃,怕是过分忧思啦!来,跟虎叔学些拳脚功夫,总在书房呆着,难免多思多虑。”
“可是……”松清语塞。
怜舟看着眼前似乎又长高半寸的小少年,半分欣慰道:“爹爹知你爱护高先生。然捕风捉影则大可不必了。且静观其变吧!”
“是。”松清拱手,垂眸。他直视地面的双眼里净是清朗少年的忧虑与疑惑。
2
高志槐挑灯夜战。
他原本已经睡下,然半梦半醒之间想到图纸上某些细部还需斟酌,便再也难以入睡。
他索性爬起身坐到桌案前。
高志槐的书房里另搁了张卧榻,比书院卧房那张略窄。一人竟有两处可供休憩之处,这在书院先生中可谓绝无仅有。
难眠之夜,高志槐亮了油灯。如此,案前窗纸上便映出灰白发老先生凝神思索的身影。
然百思终不得出口,高志槐长吁一声,撂了那笔。
他来回晃动脑袋,愤然叹道:“哎!老朽可真是老朽啦!”随即一拍前额,起身离座。
高志槐披上外袍,将须发略加整理,而后踏出门去。
凉夜,淡月。寂静无声。高志槐背着手于屋前小径上漫步。
老先生昂着首,挺着胸,不似平素那般小碎步前行。他此刻身姿,有着当年初入工部,决心大展宏图时的意气风发。
高志槐越走脚步越轻快,书房前的静夜被他搅动得呼呼生风。
他脑中盘算着由图纸上带出来的疑虑,口中不时喃喃自语。双臂挥舞间,仿佛在建构那座逐日完善起来的楼。那是山长对他寄予重托的楼!
如此来回大步踱着,想着,比划着,高志槐将屋外碎石路踩踏出咯吱声来。那声音密集而又坚实,足以掩盖别处的某些响动。
高志槐终于疾行至额头发汗,双腿酸胀。然而眼前却豁然开朗。
他仰头望了眼云层渐散的天。树梢上,淡月正渐渐透亮起来。他想赶紧进屋坐回桌案前,脑袋里刚刚被解开的结催促他去将心中偶得用笔墨记下。
他兴冲冲跑去推门……
3
巳初。松清习字完毕,便赶去高先生书房。
高志槐前一日说,今日将在绘图间隙给他教授天文。
先前某次松清为高先生研墨时,曾听他言及“日食,月食”,太初历,黄道铜仪……那时起,孩子便对屋顶外面看不见摸不到的那些深怀探寻之心。
是日,他急不可耐跑来求学。
高志槐书房门如往常一样半掩,留着条缝。老先生说过,如此便能在这孩子健步奔来时早早就听见脚步声,由此心生快慰。
松清在距离房门十尺远时特意收了步子,以便平心静气推门,问安,并入座。
然而这一日,松清感到前方异样。
屋内不只是安静,而是死寂。气味也异常,除去墨香,更浮动着浩劫之后的惨烈之气。
松清小小的身体被不安怂恿得战栗起来。他顾不得礼节,直冲过去。
眼前一幕令他失声惊叫。“啊——先生,高先生!”
松清见高志槐面朝下,扑在一堆纸张卷册上。他双臂呈环抱状,五指微张,似奋力挣扎,又似拼命施救。
高志槐胸口下压着的那张大幅图纸,此刻已成残卷。破败边缘从他身侧铺展出来,还沾了血迹。
松清吓得喘不出气。他蹲下凑近了看高先生蓬乱的发髻,那上面鲜血半干。
“不,高先生……”松清颤声低语。随即,他奔出门外扯足了嗓门儿大喊:“救命——快来人啊!”
片刻后,众人闻声而来。
书院医馆老馆主亲自为高志槐清理了伤处,并敷上了独门药膏。
红先生带阿胜前来探视,而后先行离去。
书房卧榻边,怜舟见高先生气息微弱,忧心不已。“老馆主,老先生伤势究竟如何?”
“……万幸,所伤并非要害。不过,伤者年事较高,伤口愈合需费些时日,不可心急。且好生静养吧!”
“依老馆主之见,行凶之人意不在杀人?”
“嗯。老朽虽无仵作技艺学识之专精,但对血痕、创口、行凶者所用力道还是有些判断的。由血迹来看,事发时乃是深夜。彼时四下无人。若当真意在夺命,老先生绝无可能生还。”
“在下明白了。有劳馆主!”
怜舟言毕,望向墙角。松清蹲地,正不住抹泪。
怜舟吩咐陶琬送老馆主出门,随后便揽了松清至屋外林边劝慰。
“为高先生担忧?”他轻拍松清后背道。
“不。松清自责,未能保护好先生。”
“……若论自责,爹爹该首当其冲。”怜舟叹道。他想起当日对松清那番少年之忧漠然置之,顿觉羞愧并懊恼。
“怜舟爹爹,坏人为何要伤高先生?”松清含泪愤然道。
“恐怕是,坏人想毁掉图纸,而高先生以命相搏。故而……”
“高先生画图纸是为盖房建屋,为何有人要毁呢?”松清一旦思索起来,便自然止了泪水。
“有人不愿那图纸上的房屋被建起吧!”怜舟思及此,胸中怅然一时张扬起来。它生出双翅,就快从喉咙里飞出去。怜舟竭力克制。他知道这股气一旦出笼,便会直奔红先生而去,如此便成了女人头顶的阴云。
毁图纸,伤高志槐,乃是行凶之人借以示威的手段。其真正指向,是红先生。
“高先生说,他定要将绣坊建成世间奇景。依山而建,毗邻书院,他愿为知己者达成心愿!”松清目光炯炯。
“松清可知高先生所说知己者是何人?”怜舟感到鼻头一阵发酸,松清的泪悄然潜入他眼底似的。
“是阿娘先生,对吗?”
“你如何知晓?”
“有一回给高先生研墨,先生让孩儿吟一首诗来听。孩儿便背诵了阿娘先生的诗作。高先生边画图便赞叹阿娘先生不逊须眉,还托了图纸笑言,好图赠知己!”松清言及此,回望一眼身后书房,又不禁伤感道,“可是高先生如今却……”
“松清,”怜舟轻抚孩子肩头,“放心,老馆主说并无大碍。假以时日,高先生定能大安。”
“怜舟爹爹,孩儿可以每日来陪伴高先生吗?习完诗文便来这里,可以吗?”
“嗯。”
“孩儿也想练拳舞刀!”
“也好,你与你虎叔练练拳脚功夫,强身健体,还可……”
“还可护高先生周全!”松清朗声道,“等松清长大了,护书院周全!”
“呵呵,书院只居于这尘世间一隅。松清,爹爹盼你读百氏之书,行万里之路,有朝一日能览天地之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