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落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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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王府，素凝闺房。
云珠听从小姐吩咐，正拿小勺分茶。
茶筒里装的蒙顶山茶，是前些时日宫里所赐。王爷知道女儿平素并无别的喜好，只喜读书听曲煎茶品茗，故命人将这上好的茶叶送来。
宝贝儿子锦修那里，王爷倒是未曾顾及。他深信知子莫若父。即便锦修近来戒宴饮戒奢靡，但不夜侯之雅趣，此小儿恐难赏鉴。便不要暴殄天物了罢！
如此，那对青瓷雕花茶筒中的一只，在听完了千恩万谢之后，便来到小姐房中。
素凝朝着它好一番打量。那眸色好似品鉴绝世佳人一般。
“小姐，茶筒有何玄妙之处吗？”云珠疑惑道。她也跟着细细端详。
“云珠啊，你说这茶，送些给紫衣姑娘尝尝可好？”素凝以商议的口吻道。
“啊？这可是蒙顶山茶啊，如小姐这般尊贵才配喝呢！”
“什么尊贵，什么配不配的，你呀！”素凝嗔怪道，“在我眼里，紫衣乃天人之姿，身怀旷世之才。屈就在此，真真是王府高攀了。”
“唉，云珠早就看出来了，小姐是真喜欢紫衣姑娘。平日里但凡得了好吃的，好用的，都记着留她一份……嗯？”云珠双眼滴溜一转，嬉笑道，“小姐莫不是帮着小王爷一道疼爱紫衣姑娘吧？”
“你这丫头越发眼毒了，呵呵。”素凝未置可否。
“唉。”云珠摇摇头，指间夹着小勺探向茶筒里，“小姐，茶叶舀几勺出来啊？”
“装满小瓷罐。”
主仆二人行至“琵琶馆”前。
不出所料，馆主正在素手调琴。姑娘侍弄的音韵由院内流出，一波接着一波，淌入素凝向来凄清的心底。
自母妃仙逝后，这位王府小姐虽有着县主之尊贵，却无一日畅怀。一天天将日子过得寡淡清冷。
而贴身丫鬟雪梅失踪后，素凝则越发寡言。
霁王见此情状，心中疼惜，便由着女儿闭门不出，并不轻言婚嫁。
如此，素凝倒也落个清净。
而弟弟锦修将紫衣迎进王府，于素凝而言堪为喜事一桩。
小姐闺房与紫衣的琵琶馆虽同在府内，却一东一西，隔着些距离。然素凝不惧“路途遥遥”，尤喜在琵琶馆前碎石小径上缓行。
素凝迈着她贵族小姐的莲步向那乐声来处挪移。
伴着道旁路边步移景异，琵琶曲也似通晓灵性一般随之变幻莫测，素凝眼中净是天上方有之胜景。
这一日琵琶馆外静立，素凝尤感悦然。她瞥一眼身侧云珠托着的小瓷罐，想着圣上所赐之物将被院内的紫衣姑娘煎煮成茶汤，再由纤指托向唇边，简直妙不可言。
云珠见素凝小姐沉迷乐声之中，不忍打扰。只是她抬眸望天，碧空万里，春色大好，不禁想起小姐出门前所说“踏青”一事。她便轻咳一声提醒道：“小姐，日头越发高了……不早啦！”
“哦，正是呢！”素凝回回神，正正衣襟，“随我进去吧！”
“是。”云珠轻轻吹掉小瓷罐上粘着的柳絮，亦步亦趋紧跟素凝入院。
可巧的是，二人刚一踏上屋前台阶，琵琶一曲终了。随之，屋内人款步而出。
紫衣站在檐下与素凝四目相对，眼中一丝笃然，唇角一抹浅笑。
“呵呵。”素凝莞尔道，“果然是天人，料事如神。”
“县主谬赞。”
“唤我素凝吧！”
“是。素凝小姐与此曲有缘。请……”紫衣侧身，抬手，欲将主仆二人让进屋内。
“呵呵，不进屋了。今日来是想邀姑娘出门赏春。”素凝看一眼云珠。
“哦，小姐特意将王爷所赠蒙顶山茶匀了些给姑娘尝鲜。”云珠将小瓷罐托于掌心，送至紫衣面前。
紫衣面露羞涩，略一思之，伸手相接，道：“却之不恭，多谢素凝小姐。”
“与我便不用如此生分了。”素凝抬手，掌心向上，“姑娘，走，移步春色之中吧！”
“遵命！”紫衣搁下瓷罐，欣欣然紧随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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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凝指向前方一路蜿蜒，沉静道：“紫衣，沿此路过去，便可达‘落霞塘’。那是王府内最令我喜爱的一处景致。虽说晚霞映照之时才最显其夺人魂魄之美，不过此时前去一观，也别有韵味的。”
“嗯。”紫衣遥望一番。那池塘虽远在目力之外，然经由素凝动情诠释，仿佛已跃然眼前。“落霞……”
“是啊，落霞。此名是由母妃所起。幼时我与弟弟锦修时常跟随母妃来此游玩。然，物是人非。”素凝眸色微沉，但即刻又抬眼，任由暖阳掠过眼睫，镀上亮灿灿的金。
“紫衣今日便陪同素凝小姐府内游览，去领略晨光下之落霞。”
“好。”素凝忍不住挽了紫衣臂膀，“走吧，姑娘必不会失望。”
三人漫步。落霞塘终于近在眼前。
桃柳交荫，池水泛金泻银。紫衣与素凝对视一眼，顿感面前这张脸由落霞塘之美景衬托，尤显得清丽脱俗。
素凝许久未曾亲历过赏春之乐，不由地眼眸微湿。紫衣察觉，小心探问道：“小姐可是思念母妃？”
“不。”素凝轻拭眼角，“素凝想的是，明年此时，后年此时，年复一年，这落霞塘还是落霞塘。可你我呢，岁岁老去，前程何在？”
“小姐所说前程，有何所指吗？”紫衣道。她多年来惯了深藏心事，即便偶尔有些念头萌生，也不过如同星火，一闪即逝。至于“前程”二字，她未必没有想过。然而又想着思之无益，索性隐而不发了。
“呵，所指？不知。我只知，母妃当年嫁进王府，日日无事可做，时常行至此处，围着池塘绕圈。待生下我和弟弟，便带上我姐弟二人一起绕圈。绕来绕去，留下个落霞塘主人的身后名。除此，无他……”
“素凝小姐不愿……”
“是。素凝害怕终有一日也像母妃那样嫁进什么府中，成日里也围着什么假山或是亭台楼阁绕圈。一圈一圈绕下去，绕到死……”
“王族之家，女子岂不都是如此？”
“呵呵，”素凝无奈笑道，“紫衣，倘若我有姑娘之才情，定然梦里都会想着在琵琶乐韵之中生成双翼，飞身而去。”
“……”紫衣思忖片刻，“素凝小姐作如是想，只是因为小姐并未听闻王府之外市井之中，女子之哀叹吧！”
素凝沉默。少顷，她喃喃自语道：“世间可有一处能容下素凝之奇思异想？”
二人再度对视，无言。
并行，三人沿池塘缓缓踱步。云珠脚步轻捷，一边捋着道旁柳条，一边蹦跳着跃上前去。
行至岸边一处假山，她忽地惊叫失声。紫衣与素凝闻之一怔，停了交谈，急忙举目张望。只见那先前还喜不自禁的小丫头此刻竟以双手遮面，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云珠，何事？”素凝惶惑，颤声询问道。
紫衣见素凝忧心若此，遂与她纤指相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