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踏春巧遇

1

素凝与紫衣牵手而行。待二人与那假山仅十尺之遥，云珠丫头已然退至岸边柳树旁，面颊绯红。

“云珠，山石背后究竟藏有何物啊？”素凝猫着腰，连带将紫衣也拽得躬身前行。此二人害怕，却又难掩窥探之心。故而步伐迟疑，心意坚决。

云珠如同失语一般，只顾摆动双手，眨眼皱眉，示意素凝此处确有古怪。

紫衣见她两腮泛红，可眼中并无惊恐，便推断那古怪或许并不可怖。她便壮起胆子，三两步上前。

岂料，紫衣才将双眼探向假山后那处隐秘之地，便也立刻呆立不动。

不同的是，她没有如法炮制云珠那般娇羞遮掩。她眼底涌出惊异之色，以及一丝猜测。

那是个男子，正手执拎桶，欲将桶中水从头浇灌而下。

但他见到紫衣的一瞬，咬牙斗狠的坚毅模样立刻遁形。他变得无措。

“小王爷，何故在此？”紫衣道。

“你，你，怎会是你！”锦修搁下水桶，慌忙背过身去。“我只道云珠来了，素凝便不远了……被家姐看一眼倒也无妨，谁知竟是你？”

此时素凝已然立在紫衣身侧。她看见弟弟赤裸上身，下半身只着亵裤，在不见阳光的树下石边瑟瑟发抖，心中怜惜且不解。

“锦修，快将衣袍披上。虽已暮春，然背阴处仍是寒凉！”素凝沉声道。

“小姐。”紫衣轻揽素凝腰际，“你我且先去一旁等待，小王爷自会穿衣。”

“唉，若非我等恰好经过，傻弟弟当真会将一桶水淋遍全身呢！”素凝忧心不已。

“小王爷可不傻……”紫衣喃喃道。

“嗯？姑娘何意？”

“身体力行。”紫衣淡然笑道。

“……我竟是越发糊涂了。”素凝摇头道，“紫衣姑娘的话，我听不懂。弟弟锦修所为，我亦看不明白。罢了，不懂也好，免生烦扰。”

少顷，锦修衣衫整肃而出。

小王爷步步逼近，双眸中似乎携着一股筹谋败露之后的坦然。紫衣见之，眼神躲闪。方才面对男子裸身时倒没有显露的怯意，此刻竟然浮上脸颊。

素凝居然也颇感局促。她不知为何，在自家府宅内竟觉得自己不合时宜，成了多余的局外人。

“云珠啊，我有些乏了，你陪我回去吧！”

“啊？哦……”云珠机敏，对小姐心思了如指掌。“云珠这就陪小姐回去，好生歇息。”言毕，向锦修和紫衣躬身行礼道别。

紫衣与锦修面面相觑，随即相视一笑。

“紫衣姑娘，如此巧遇，也算天公作美。不如，你我去府外一游吧！”锦修侧身让路。

“听从小王爷安排。”紫衣低眉回应。

“请！”

2

王府马车向常乐街驶去。

此前，小王爷将出行方向交予紫衣定夺。他说：“哪里都行。”

紫衣道：“既如此，去清阅阁看看吧！”

“姑娘此去，是看人，还是看风物？”

“看过往。”

“好。”锦修知晓紫衣真正来处。那里才是眼前这姑娘天人才情起始之处。

锦修命马夫将车停在街口。二人遂下车步行。

“小王爷来过吗？”紫衣在街巷中左右视之。

“来过。那时年纪尚小，不通音律。几个自小相熟的玩伴约请，便跟着过来了。当时无法预见，此处将会有绝世琴师横空出世，名唤紫衣。”

“呵呵，小王爷现下年纪也不大，且紫衣并非绝世之才。”

“能令在下兴隔世之叹，姑娘在在下眼中便是绝世。”

“你……罢了，不与小王爷作口舌之争。”紫衣疾走几步，刻意甩开锦修。她并非不知小王爷所叹。这个男子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之心，早在那日南山坡雨中相守时便已经显露无遗。紫衣不禁想到在王府内锦修手中那只举过头顶的水桶，忍不住扑哧一笑。

“姑娘为何发笑？”锦修跟上来。

“小王爷择了那假山背后以池水沐浴，勇气绝非常人可比。紫衣钦佩。”

“哈哈，紫衣姑娘倘若见过在下第一次行此举时有何等窘迫，只怕顾不得钦佩，而是大惊失色了……”

“小王爷先前已然有过？”

“是。那时还不及今日天气和暖，故……”锦修双臂抱胸，作瑟缩状。

紫衣不由地心生怜悯。她记起与素凝那一席谈，暗自感叹姐弟连心。小王爷虽未言明“前程”二字，然他此刻心之所向，已绝非寻常纨绔可以企及。

“小王爷若要强健筋骨，还需稳中求进，切记欲速不达……”紫衣言及此处，又感忽略了尊卑，“紫衣造次，小王爷恕罪。”

“姑娘懂我，何罪之有？不过，”锦修眸光一闪，柔声道，“若说姑娘有何不妥，的确有一样。”

“请小王爷赐教！”紫衣心头一紧。

“嗯。”锦修忽地面色肃然道，“本王曾命你以锦修唤之，如何充耳不闻？”

“唤过了。那日在小王爷寝室。”

“那……在王府以外，就更应该以锦修相称了。你可明白？”

“是。”紫衣应承。

二人正含嗔带笑商议贵族公子在外的称呼，不觉间已行走至常乐街最为雅致且深邃的院墙外。

“呵——”紫衣仰头凝视檐下吊挂的深红色纱灯。她记得，由屋檐下延伸开去的那一排红灯，待夜幕降临时，必会由院内伙计一一点亮。

红灯将清阅阁外照亮，让入宫演奏的乐师姑娘认得返家之路。

然而终有一日，紫衣未能返家。

两年前，她在宫墙外被人蒙眼掳走时，惊恐万状。一片漆黑里，她闻得见壮汉独有的体味，听见这几个得手之人一边狞笑一边轻声议论清阅阁主事嬷嬷如何贪得无厌，视姑娘的命如同草芥……

如今，紫衣活着回来，立在院外。

“姑娘在想什么？”锦修生怕扰了紫衣思绪，低声试探道。

“在想，那山上的人，究竟意欲何为？”

“姑娘可是又惦记姐妹了？”锦修记得那次纵马登山，“无功而返”。“她叫沁莲，是吗？”

“是。一手箜篌绝技，姿容亦端丽脱俗。本以为凭此才情于清阅阁中迎来送往，即便身份卑下，却可安然度日。何曾想到……”紫衣心中不免生出兔死孤悲之叹。

“姑娘切莫过于伤怀。如姑娘在山中所见，还有那僧人所言，沁莲姑娘并未身遭残害。假以时日，定会无恙归来……”

锦修话音未落，忽地由街巷角落中窜出人影。二人未及反应，只感到耳边呼呼生风。待定睛看清来者，发紧的喉头方才松懈下来。

显然，此人并不足以引发二人性命之忧。

那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身形瘦削，面色苍白。但他扫视锦修与紫衣时的眼神却凌厉得很。

不待他张口，锦修挡在紫衣身前，投去眸色之强硬，不逊半分。“你是何人？”

这公子似乎此时才察觉失礼。他退后半步，朝面前衣着华贵的男子和二尺之隔有着天仙之姿的女子躬身抱拳。“在下柳世安，适才冒昧了！”

“哦，柳公子。你我可曾见过？”锦修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素昧平生。不过，公子方才提及‘沁莲’……敢问，可是这院内琴师沁莲？”柳世安又一抱拳。

锦修侧头看一眼紫衣。紫衣上前一步，回应道：“正是，清阅阁箜篌琴师，沁莲。阁下想必就是她未婚夫婿柳郎？”

“是……怎么，沁莲曾向姑娘提起过在下吗？”柳世安眸中噙泪道。

“嗯。沁莲说过，说等她的柳郎与她完婚……”

“沁莲如今身在何处？在下这两年没有一日不在等她！”柳世安声音微颤，双臂抖动，想上前凑近些问个明白，又恐冒犯。

“在南山。”

“南山……偌大一座山，姑娘能否再详尽些？”柳世安眼中似火般燃烧。

“玉峰寺。”

“寺庙？我，我择日上山去……”

“不过，”紫衣摇头，“那绝非一处可以擅闯之地。数日前，他与我二人曾由后山而上。亲眼见到壁垒森严，无懈可击。所遇僧人告知，背后之人身居高位，手眼通天。所囚之人，除非寺中住持授意释放，否则绝无可能下山。”

锦修听闻紫衣提及那“背后之人”，便想到父王那日断然拒绝相助。他暗暗悲鸣一声。

“这，岂有此理！”柳世安闻言则双拳紧握，愤然而叹，“佛门之地，竟有如此卑劣之人，行此荒唐之事！”

“柳公子稍安。据我所知，沁莲虽身陷囹圄，却并未遭致刻薄相待。在那里，沁莲只需尽琴师本份，无他。”紫衣深知除此之外，无可劝慰。

“可是，要等到何时啊！唉，沁莲……”柳世安本就单薄的身子越发佝偻起来，泪水滑落。

锦修轻拍柳世安肩头，看他鬓发竟有几丝银白，不禁悲戚道：“兄台时常来此守候？”

“是。隔日便来看看，等沁莲。在下平日里在诗文馆中教书，赚些住店的银钱。老家有田宅，待沁莲回来了，便回去完婚。”柳世安言及心中所盼，眉目舒展了些许。他将手探进衣袍前襟，少顷掏出一支珠钗来。“呵呵。”

“柳公子这是……”紫衣道。

“为沁莲准备的，她还未曾见过。她佩着一定好看！”柳世安将珠钗举起，令它在春光里熠熠生辉。

“柳公子赤诚之心，天地可鉴。沁莲会回来的！”紫衣盯着柳世安手中那寂寥无比的珠光宝气，许愿道。

“……姑娘所言赤诚，令在下想到一个人。”柳世安被触碰到某个遥远记忆一般，一时间收了喟叹与怅惘，“在下记起，这世间并不止我一人打探清阅阁当年失踪的姑娘。”

“何人？”锦修道。

“是位清俊公子。不过此人与在下不同，探察此事并非为一己之私。”

“兄台如何知道？”

“他虽未言明，然言谈之间总不免将实情透露些许。在下曾经暗忖，那不是寻常之辈。”柳世安将珠钗收进胸前。“不过，既然姑娘说，那腌臜之地背后之人无可撼动，想必那位公子任凭心意如何坚决，也无计可施吧！”

“柳公子，多思无益。且静待时机！”

三人于清阅阁外辞别。

柳世安站在他隔日必定到访的围墙边，目送王族公子与美丽姑娘远去。愁云在眉间散了又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