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分道扬镳
1
高志槐卧房里又添了张卧榻。与原先那张紧挨着。
上面侧躺的少年面朝外。他说,如此,门外稍有动静,便可及时窥察。
床沿斜搭着一根木棍。他说,倘若敌军来犯,便可报以痛击。
怜舟问他:“你能彻夜睁眼否?”
少年曰:“不能。”
怜舟又问:“臂力能与强敌抗衡否?”
少年曰:“尚不能。但松清在此,便是震慑!”
入夜。屋内一老一少,鼾声交替而起。
松清一个翻身,床边木棍摔倒。一记落地声将原本面壁而眠的高志槐惊醒。
上了岁数本就浅眠,如此醒来,便再难入睡。
高志槐侧头看一眼松清,见孩子睡态正酣,不禁嘴角微扬。
他仰面朝天。听着窗外虫鸣与风声,回想日间与山长一番交谈。
午前,红先生拎了食盒,以及经由医馆老馆主准许的果酒过来。
高志槐身子尚未痊愈,鼻子却较之以往更加灵敏。
数日忌口,终于开戒。小老头欢快得好似顽童。他喉头滚动,半含羞怯道:“山长如何知道老朽惦记忘忧君啦?”
“呵呵,如能为高先生解忧,这酒便不枉此生。”
红先生揭开食盒盖儿,将她亲自监制的精美菜肴铺排于方桌之上。
高志槐嗅着菜香,双眼却直勾勾盯着酒壶。
待他景仰的山长给两只酒盅分别斟上酒,并将其中一只推向他,他反倒笑呵呵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这,这……嘿嘿……”
“高先生不必拘谨。请!”红先生一仰脖,将杯中物饮尽。
“呵——果然……”高志槐由衷慨叹。他眼中才学不逊须眉的女子,饮酒时竟然也尽显大丈夫气概。他呼应着饮完杯中果酒,喜忧参半道:“山长……如你这般女子之身,鸿鹄之志,落入陈腐之人眼里,便是离经叛道啊。”
“嗯,我明白高先生所言。此番前来正是想当面告知先生,无论险阻如何,吾心不变。”红先生给高志槐碗中夹菜。
“既如此,老朽也回应山长一句,矢志不渝!”高志槐含笑拱手。
红先生闻言,一瞬间泪光涌动。在她看来,先前高志槐答应为她筹划绣坊的建造,那是出于对女子成事的认同。而此时再言不弃,便是以命相搏了。
“高先生此次身遭劫难,究其根本,乃是因我而起。小女子在此向先生赔罪!”红先生起身行大礼。
“不,山长,万万使不得!”高志槐一时慌神,急忙撂下筷子,伸手相扶。他的慌乱,一是震惊于山长竟以“小女子”自称,他不禁自叹何德何能。再者,此事错不在山长,此女却将罪责揽去,实在荒谬!
“哦,高先生还请入座!”红先生见高志槐离座,便将其搀回。
“山长实在无须自责啊!更无须忧心老朽安危。呵呵,”高志槐又饮了半杯红先生添的酒,“行凶者并不想置老朽于死地,此次毁了半张图纸,应该已然解了心头之恨……往后不会再行恶事了!”
“那残卷,只恐高先生又要费些心力修复。届时倘若需要帮手,尽管告知与我。”
“呵呵,无须别的帮手。有松清这孩子鞍前马后奔走,与老朽作伴,便足够了。山长放心!”高志槐举杯。
当晚,松清又执了木棍来到高先生卧房内。陪寝,并担当护卫。
高志槐被倒地的木棍闹醒后,忆起白天与山长那番谈话。而后决定,次日寻机了结此事。
2
松清与高志槐作揖告别。“高先生,徒儿今日要去阿娘先生处习字学诗。先生安心休养!”
“嗯,去吧!用心学,学到新诗,来此处诵与老朽听!”
“是。”
松清一溜烟儿由门前小径上消失无影。高志槐在其身后望着,点点头。
他用了些红先生特意派人送来的早膳,而后坐在窗前思忖片刻。终于,他沉了沉气,打开屋门。
松清的木棍此时成了他的拐杖。老人家慢慢踱步,朝着讲堂去。
高志槐此刻奔赴那里,自然不是为了前去授课。后脑时不时还会晕痛,那日趴地时磕伤的膝盖和手肘偶尔还会提醒他年岁不饶人。
高志槐慢慢前行。
此行,他是想去会会某个正在讲堂里传道授业的同僚。
高志槐择了处临水且视野极佳之地拄杖而立。那里春花遍地,枝头鸟雀啁啾鸣啭。
然而景色怡人并非高志槐在此逗留的主因。他守在这里,因为这是书院生徒和先生出入讲堂时的必经之地。
高志槐站了约半个时辰。料想他所候之人即将出现,他向小林子边缘靠近了些,立在树后。
楼前陆续有人走动。高志槐微扬下巴,沉静笃然,望着前方。
少顷,一名身着灰色外袍的先生由讲堂内迈步而出。他发色灰白,身型清瘦。看样貌已过天命,与高志槐年纪相仿。
待他抱着书册走近。“郑兄!留步!”高志槐扬声召唤道。
郑雨山听闻,立刻止步。他辨得出声音来处。然正因如此,他不敢侧头。
气息颤动着,在他喉管里上下游窜。郑雨山嘴巴半张,双眼失神。胸中愤恨与羞愧交织,令他将双拳越握越紧。
“何事?”郑雨山终于回应。
“郑兄心知肚明。”高志槐双手交叠,置于拐杖顶端。他食指轻击,迎合他此刻沉稳的心跳。
“……好吧!”郑雨山抬手,指向林深处,“去河边吧,高兄,请!”
“嗯。”高志槐应承一声,便跟随灰袍先生深入林间更幽僻之处。
郑雨山为高志槐找了块平滑的巨石,并拂袖掸去上面的草叶灰尘。“高兄坐吧,站久了腿累。”
“多谢郑兄。”高志槐并未谦让,面朝泉流坐下。
水声潺潺。二人一坐一站,盯着蜿蜒而至的泉水,一言不发。
忽地,一只飞鸟由眼前掠过,高志槐与郑雨山齐齐望去,一起目送它远离,直至隐身天际。
“郑兄,你可还记得,初来书院时,你我二人便是在此处偶遇?”高志槐目视前方。
“自然记得。那日初来乍到,入了这院内便晕头转向。幸遇高兄,为在下指点迷津。”郑雨山言语轻快起来。
“呵呵,幸会。”
“不过,初次谋面,颇觉高兄性情古怪。”
“哦?此话怎讲?”
“高兄指路便指路吧,偏生要将这路经藏于诗中,让小弟一通好找啊!”
“哈哈哈哈……”高志槐畅怀而笑。
郑雨山闻之,便也忍不住轻笑出声。但片刻,他收了笑容。“高兄,那日书房中的确是我。呵呵,高兄今日来此等候,为的便是此事吧?”
“嗯。被人下了暗手,总要问个明白吧?”
“高兄如何知道偷袭之人便是在下?”郑雨山不解道。
“郑兄,若非你涂了那药膏,我恐怕真就难以辨别了。”
此言一出,郑雨山立即面露愧色。他知道那药膏正是高志槐所赠。因某次发现他亦有手疾之迹象,高志槐便将老馆主调配的药膏匀了一半给他。
然而,他却以这只渐已痊愈的手去袭击了赠药之人。
“高兄,在下羞愧。”
“雨山啊,为何那般行事?”高志槐将怀中那片残卷抽出,展开。残破纸张铺展在阳光下,更显苍凉凄楚。
郑雨山思量片刻,正色道:“倘若高兄所作非是为女子营建作坊,在下必不会行此下策。”
“山长所谋之事有何不妥吗?”
“单单一座绣坊并无不妥。可是,绣坊建成之后呢?恐怕终将成为禄阳城内外众多女子聚集之地。这世间若多了自食其力的绣娘,必会少了甘愿相夫教子的娘子。高兄细想,如此岂不是天下大乱之兆?”
“郑兄莫要危言耸听!”
“绝非危言耸听。高兄莫非忘了,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此中道理,古人早有启示。”
“……”高志槐缄默,任由郑雨山畅所欲言。
“高兄啊,你难道忘了,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唉,三思啊!”
“呵呵,郑兄这是将山长比作妲己?”高志槐厉色道。
“这……非我本意。”
“我无意与郑兄论辩那女子谗言乱政是否乃亡国之根本。然郑兄将山长所为与之相提并论,实在荒唐!若一国气数只因女子力争活命自谋生计而尽,岂知不是国之根基已然昏聩所致?”
“你,你,重逆无道!”郑雨山气得双唇微颤。
“呵呵,岂知不是郑兄冥顽不灵?”高志槐毫不相让。
“这,这,这书院中妖气日盛,终是呆不得了!”郑雨山七窍生烟。
“不送!”
高志槐立在他与郑雨山初次谋面的林边,看着曾经相谈甚欢惺惺相惜的同僚,顷刻间成了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