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尚书到访
1
杜衡晚归。因次日开始休沐，他并未住在城中官舍，而是返家。
入府前踩上台阶，他不由地立住，并仰头望天。确认头顶上方除了灰黑的暮色之外再无别物，他才放心迈步而入。
数日来，杜衡几乎每次回家时都会这般一丝不苟对待额上那片方寸之地。
那次惨遭鸟屎突袭，而后狼狈逃窜，此种不堪令堂堂杜尚书心中别扭了很久。
鸟禽排泄的污物倒不至于令他耿耿于怀。身居要职，所历事务繁杂，所观场面宏大，若被区区鸟屎击溃，连他自己都会鄙夷不屑。
关键在于那鸟屎落下的时机。
当日，杜衡在花园中又一次与何羽衣不欢而散。他与夫人谈及上元夜之行被周管事跟踪窥视，说起无后为大。当时何羽衣半真半假提及纳妾，又意味深长说到府中气味诡异，养不活孩童性命……
后来，杜衡问周彦，信不信报应？
周管事以一句“吉人天相”巧妙带过。
然而杜衡近来越发感到怪事迭出。比如某日候朝，他竟然在殿外列队时站错队伍，同僚提醒之下方才恍然大悟。这可是他排过成百上千次的队啊！
而御前奏事时，他不知怎地竟神思飘移，一时间口无遮拦险些犯讳。
幸而在他之前殿上所奏皆是捷报，龙颜大悦。圣上并未与之计较。
下朝后，杜衡行至殿外方才发觉朝服后背已然湿了大片。
之后有几次听取兵部下属汇报武官选授事务时，杜衡竟又心不在焉，听漏了诸多重要细节。就连午膳时，碗筷似乎都与他作对。一只看起来完好无损盛着米饭的白瓷碗，竟无端裂成两半。
杜衡被接踵而至的古怪之事搅得不安。在向来游刃有余的公务和日常事务上越发表现得谨小慎微，判若两人。
这一日回家，杜衡又慎重地看了眼天。他琢磨起鸟屎一事，觉得他这个周彦眼中的吉人，前方福祸难料。
2
杜衡由周彦陪同，乘坐马车来到南山脚下。
“周彦，你说今日是直接上山进寺呢，还是到‘玉峰济世’先看一眼？”杜衡起身下车前向他最为信赖的周管事问道，以此对付自己的拿捏不定。
“‘玉峰济世’已然近在眼前，便看一看吧！”周彦道。
“好。随我下车。”
二人遂踏着一路春草，向那处至善之地走去。
前方由僧侣主理的医馆，周彦去过，替杜衡递交密函。不过后来，门外那只收纳密函的木箱子被慧濯吩咐拆除，因为不再被需要。
杜衡今日乃是首次亲临。他与南山，与玉峰寺的牵连，仅在“添尚仁鉴”。
医馆门面与杜尚书所见过的那些无甚差别。不过时值春日，屋外桃李娇艳，枝叶翩跹，让数日来无比沉郁的杜衡心境大开。
他紧走几步，行至门边。未见人，先闻声。
屋里传来冷幽幽的男子声。闻声如见人，杜衡知道那是谁。他心中不免一跃，双目中泛出喜色。他暗自想，听周彦的果然没错。
周彦正欲抬脚，被杜衡伸手止了步子。他呆在门外多听了会儿。
医馆中除了慧濯，另有一人，善明。这位近乎医痴的弟子，正在向住持讨教医术药理之中的难解之处。慧濯则娓娓道来。那番沉静自若，让此刻屋外站立的杜衡深感如沐春风。
杜衡迈步前轻咳一声，而后立在廊檐下负手而笑。他眼中侧向坐着的慧濯额上泛着光，使这位住持身上介乎神妖之间、善恶参半的气息变得柔和。
慧濯闻声缓缓转头。他将目光投向来客，起先一怔，随即便露出旧友重逢的喜悦神色。
“住持！”
“哦，杜尚书，有请！”慧濯起身相迎。
杜衡进屋，被慧濯让到上座。他瞥了眼正执笔凝思的另一僧人，见此人低眉静默之态似已有慧濯之风，不禁轻笑出声。
“杜尚书有何指教？”慧濯似笑非笑道。
“指教？哦，不敢。在下不过是赞叹而已。医术高明若此，终能以其昭昭，而使人昭昭。”
慧濯似是会意，并不深究。他盘弄手中念珠幽然道：“杜尚书此番前来，可有要事？”
“这……”杜衡又斜睨一眼善明。
“嗯。”慧濯知道杜衡介意旁人在场，便将善明暂时支开，“善明，你且去林间走走。如此春光大好，终日困于医馆内，甚是可惜。”
“是。”善明应了声，躬身朝二人合十，而后跨步而出。
“如此，杜尚书尽可放心直言了。”慧濯继续摸索念珠，神情笃然。
“好。近来，在下所遇之事颇多蹊跷……”杜衡将他在朝前神不守舍，瓷碗没来由破成两半的事和盘托出。
“呵呵呵呵……”慧濯闻之，竟展颜笑道，“看来，杜尚书是将贫僧当作术士了。”
“非也。”杜衡面色肃然，“在下信赖住持之修为，故来此乞求开导。”
“嗯。”慧濯并未即刻作出回应。他对杜衡有所了解。此人为自己为杜贵妃所谋之事，皆可证明其所需并非所谓开导，而是破解之法。
“怎么，莫非住持已有应对之策？”杜衡见慧濯笑意淡然，似有成竹在胸，故而思虑纾解不少。
“杜尚书多虑了。贫僧以为，那些非但不是祸事，而是吉兆。杜尚书不妨回想，此生可是左右逢源、平步青云？呵呵，命中注定一世顺遂，刻意矫枉之举反倒于阁下不利。”慧濯双眼微合，呈现出一股慎思严谨的气韵。
“哦，多谢大师指点。”杜衡对于慧濯所说的“吉兆”，宁可信其有之。
慧濯见一旁风炉上茶水已然煮好，便舀了茶汤，给杜衡呈上一盏。
杜尚书刚接过，却听门外响起脚步声。沉重，缓慢，且夹杂棍棒杵地之声。他与慧濯一同抬眼望去。
果然，并非善明返回。门框下站着个满脸通红喘着粗气的老者。
老者见着慧濯并无生分之感，显然是此处常客。
慧濯起身迎过去。“施主，今日怎又得闲……”言语间，他注意到老者膝上沾有尘土，且拄杖的手上依稀可见血痕，于是皱眉道，“可是半路上跌倒了？”
“呵呵，无妨，住持不必担心。”老者嘴上应着，将手掌用力拍打脏了的衣裤，掸起一大团尘土。
屋内就座的杜衡见此情状，不由自主掩了口鼻，并将身子尽量后仰，躲避这突如其来的脏污。
而此时，老者也才察觉桌边坐着的并不是善明。他看得出生面孔对他嫌弃，一时无措起来。
“施主，此行是特意前来，还是顺路啊？”慧濯邀老者坐下，挨在他身边。
“嘿嘿。”老者一脸神秘，将肩上背囊取下，从中取出十来只一般大小样貌相同的面人儿来，一一摆上桌。“住持，看看这是什么？”
“呵呵，看出来了。不过，这些小面人儿可不是送予贫僧的。”慧濯定睛瞧着。
“送住持的糕饼在这里。”老者将拐杖头上系着的布囊解下，递给慧濯。
慧濯双手接过，置于桌案之上。他又打量面人儿道：“这是……”
“买给孙儿的。眼见着一天天大了，儿媳想教他识数。别的恐怕那小子不喜欢，就想着拿面人儿逗他，或许可行。”
“可是，”杜衡听到此处终于开口，“若是孩子辨得出小人儿并非同一样式，不肯认数可如何是好？”
听了杜衡亦真亦假逗趣般的提醒，老者瞪大了眼，半张着嘴。而后，他看向慧濯。
“杜尚书倒是说说有何不同？”慧濯分明记得杜衡只是飞快扫了眼而已。
“小人儿共十五只，却有四种发髻。衣着嘛，虽颜色一致，然三件为胡服，五件为中原仕女装，其余皆为孩童服饰……哦，还有，二人是敞怀的男子。”杜衡言毕，啜了口茶。
慧濯与老者面面相觑。二人遂一一查看。所得果如杜衡所言。
老者又一次目瞪口呆。慧濯却为杜尚书异于常人的眼力陷入沉思。
他此时并不想张口，可是一味缄默又不妥。于是他长吁一声，回转神思道：“杜尚书过目不忘，实非我等常人可以企及。贫僧佩服！”
“呵呵呵呵，住持过誉了！”杜衡摆手道。
此时医馆内三人，唯有杜衡还保持坐姿品茶。老者将一只面人儿托于掌心，笑着与他脸对脸说些逗弄孙儿时才说的话。
慧濯则将双眼放空，思绪抛向天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