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忧国忧民
怜舟由书院外林间练习拳术返回。行至大门前石阶下,巧遇孙龙回山。
时隔半月,孙龙见怜舟越发显现出武人身姿,不由地惊叹道:“怜舟兄,文武双全,大才也!”
“哈哈,谬赞!”怜舟拱手笑道,“孙龙兄办事辛苦。在山下十数日,恐怕未能有一日停歇吧?”
“是啊,有几件要事颇为棘手。张公年事渐长,仍在殚尽竭虑。我等理应替他分忧。”孙龙上前紧走两步,与怜舟并行。
“怎么,近来京师大案多吗?”怜舟一边行进一边伸展肩臂。
“是。不过,令张公忧心之事不只在大理寺内。”孙龙告诉怜舟,某日张崇汉退朝回到大理寺书房,谈及朝上所见,颇为愤懑。“张公说,圣上对某位官员奏报的边境之事十分漠然。”
“边境……察子有何探报吗?”怜舟前臂上青筋一时暴突,瞬间又平复下去。
“说是,墨狄国抓到两个投毒男子,经审讯承认均来自我大宁。二人将药粉抛入墨狄境内水域,毒水已致使沿岸数百平民伤亡。据说哀嚎之声已经传到别国去了。”
“可知因何而投毒?”
“暂不知。”
“哦。愚以为,除去国恨便是家仇吧?此举若因私怨而起,手段确实残暴,因被连累者众多。若是国恨,此法同样也失之磊落……墨狄与大宁向来修好,近十年间未起冲突,如何……”怜舟眉间涌上疑云。
“怜舟兄稍安,还有……”孙龙抬手,引领怜舟去往书院中此刻最为静僻之所在,游廊边的花园。
“还有何事?”怜舟愈发不安。
“原本我大宁与墨狄边境商贩往来频繁。近来发现,原先在我大宁居住的墨狄国商人,已将家眷撤回国内。”
“断了通商?”
“还有,”孙龙沉沉气,“墨狄向邻国大肆购进马匹,且学堂里凡女子及笄男子束发均需操练骑射……”
“所以,张廷尉所虑是……”怜舟做了个抽刀的手势。
“正是,张公担心这是墨狄觊觎我大宁之迹象。可圣上无心理会。那一日早早散朝,回后宫去了。后来张公听同僚说,圣上坚信‘小往大来,吉亨’这般说法已久。”
“太卜令所说?”
“嗯。凡太卜令孔国忠所言,圣上深信不疑。可是此人分明有过败绩。”孙龙颇为不屑道。
“怎讲?”
“两年前北方蝗灾,此人未能占卜到。当时朝中官员议论纷纷,皆嘲笑他无能之辈。但后来走运。半月后南方某地邪教敛财蛊惑人心,致数十人走火入魔。这倒是被他占卜出来了。”孙龙说,朝廷派人前往事发地查探清剿,发现果然如此。官员回来禀报,那祸患已渐呈燎原之势,若再不出手,恐将动摇国之根基。自那之后,这位太卜令便愈加博得圣宠。
“只要他说天下太平,那便高枕无忧?”怜舟无奈道。
“圣心,岂是能轻易猜透的?”孙龙摇头。
“恐怕是,圣上更患人祸而非天灾。太卜令得宠,也就不足为怪了。”
“再有,这太卜令也算是皇亲国戚。宫里除去杜贵妃,就属他胞姐孔贤妃最为受宠。孔贤妃可是太子生母……”
“哦,如此。”怜舟对于宫闱之事知之甚少。
“唉!”孙龙又不禁叹息道,“适才与怜舟兄谈及贵妃,你可知,贵妃宫里竟由其弟弟杜尚书亲自送入一名外族女子,日日在妍芳宫内表演幻术。”
“此事张公怎么看?”
“呵呵,张公言,闻所未闻!”孙龙眼中划过一丝忧患之色。
“嗯,宠妃。”怜舟若有所思。
“张公还道,杜衡和孔国忠这两位国舅爷,实在叫人一言难尽!”
“孔国忠除了术业不精之外,莫非还有别的……”
“据说,”孙龙压低嗓门道,“沉湎淫逸。”
“寻花问柳?”
“嗯。时常出入烟街柳巷。这个太卜令有次酒后与人吹嘘,说他去过仙境,在仙境中畅游桃花池,桃花池中美少年与之嬉戏……”孙龙一脸嫌恶。
“……”怜舟一时无言,琢磨孙龙谈及的“桃花池”、“仙境”。他心中暗忖,岂知孔国忠那番话或许并不是醉话呢?这朝廷官员出入的或许并不是寻常的烟街柳巷。
“怜舟兄,张公曾与我兄弟二人说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倘若朝中上下都如这般骄奢淫逸瘫软无力,势必会引得邻国生出狼子野心啊!”孙龙长吁一声,目视前方,“我大宁国虽大,却并不强悍。”
“国君……”
“是啊,圣上确是仁君。”孙龙凝神思忖片刻道,“若是没有记错,圣上五年前特命三司修改刑律。我记得当时张公与我讲过,此举中最大的手笔便是取缔了满门抄斩。圣上言,我大宁无须以律法严苛来震慑天下。”
“孙龙兄可知为何是五年前?那一年有何特别之处吗?”
“不知。那日我也颇为不解,问张公。他后来煮了半日茶,未作应答。”
“难言之隐。”
“嗯,”孙龙收起喟叹,又看一眼丰采卓然的怜舟,“呵呵,怜舟兄,若大宁官员人人如你一般,才真是无忧。”
“过奖。”怜舟拱手。
“今日与怜舟兄所谈之事过于庞杂,扰人心忧,还望莫要见怪!”
“得孙龙兄推心置腹,怜舟之幸。”
二人又稍作寒暄,而后作别。
怜舟往惜言楼去,一路总感到被人尾随。他刻意放缓步子,如此身后脚步声也随之遁去。待他猛地大踏步前行,那窸窣声也跟着急促起来。
“呵。”怜舟笑了,笑声克制。书院内除了那个小子还有谁会如此对他亦步亦趋?他索性立在原地,肃然沉声道:“蟋蟀掌练得如何了?”
跟踪者闻之,明白怜舟所指,便立即现身。“怜舟爹爹怎知是我?”
“呵呵,如何不知。书院中身姿如此轻捷且对我紧追不舍的,唯有松清了。”
“禀告怜舟爹爹,那蟋蟀掌着实太难也太丑,松清不想当开山之祖了。”
“哈哈。”怜舟转头,见松清跑得细汗涔涔,面上还挂着壮志未酬的颓丧之色,哭笑不得,“你呀,今后还是拜孙虎叔为师,先将马步扎好!”
“是!松清懂了。”
“松清适才一直在游廊后面练武?”怜舟想起与孙龙对谈时曾听见风声时断时续,偶尔还伴有叹息。
“是。孩儿听怜舟爹爹与孙龙叔说墨狄国,还有,太卜令说天下太平,可是那个叫张公的人不信……”
“呵呵,松清,张公是尊称,并非其人本名。他是大理寺卿,掌管审理刑狱案件。至于信或不信,唉,就错综复杂了,非三言两语可以道明。”
“怜舟爹爹,倘若天下不太平,松清能去杀坏人吗?”少年目光灼灼。
怜舟并未即刻应答。
他与松清一路并行至惜言楼前,推门而入。
“松清你看那排书架!”怜舟抬手。
“嗯?”松清顺势望去。
“由下至上第三层中间有一本黑色书脊的册子,你抽出来看。书中是历代少年英雄的故事,闲时读一读吧!若遇有疑难,可来问我,也可请教高先生。”
“好!”松清迈开腿,张开他刚刚苦练蟋蟀掌的双臂朝着书架奔过去。那里深藏着宝贝,既代远年湮,又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