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高远
自从跟随素凝小姐去了趟落霞塘,这片美而忧伤的池塘便荡漾在了紫衣心里。偶尔夜来入梦。
她惦记再去一次。
经由小王爷请求父王特许,除去霁王寝室和几个机要地点外,紫衣姑娘可在府中畅行无阻。
锦修要让紫衣明白,她到此,绝非阶下囚,而是座上宾。
是日,紫衣独自走出琵琶馆。暖春里,屋外花团锦簇、芬芳扑鼻,叫人不由地心生躁动。
紫衣沿小径前行,穿过桃柳交荫之地,信步来到落霞塘。
此时正值上回素凝陪同前来的时辰。她记得当时云珠丫头被假山后正欲裸身以冷水沐浴的锦修吓得不轻。
“今日当不会再有那憨傻之人行憨傻之举了吧?”紫衣暗忖。
她将身子略微前倾,试探着缓步迈向那丛山石。不知怎的,心砰砰直跳。越靠近,越心慌。她轻按住胸口。
靠得足够近,紫衣听见呼呼的风声。时不时还伴有喘息,似是与之应和。
紫衣疑窦暗生。她既好奇又畏惧,裹足不前。只是那气息声愈加粗重起来。不安,外加担忧,她横下心迈步上前……
紫衣姑娘又一次见到了裸身男子。
此次,男子没有手拎木桶,而是赤手空拳。他背朝着来人,将双臂用力划出迅疾的破空之声。
紫衣辨不出这是哪家拳法,只觉得既生涩又好看。一招一式就像击打在她心里一般。
她盯着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盯得久了,原本抚胸的手不禁垂落下来。她纤指跟着男子的招式划动,如同轻拨琴弦。当男子有一刻出拳快如闪电出云,她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男子猛回头。
四目相对,二人不约而同呆立不动。
锦修依然瘦削,但双臂显然坚实起来。
小王爷的身体就这样袒露在紫衣眼前。紫衣目光略一触及,立刻移至别处。她面含娇羞,低眉不语。
“紫衣姑娘!”锦修抱拳,“我只当此时不会有人行至此处,故而……没想到又扰了姑娘雅兴。”他记得紫衣与姐姐素凝同游至此的那次,姑娘已然将他赤裸的上身领略一二。不过孤男寡女如此情形之下相对而立,确是比上回更多了微妙之处。
“小王爷练武,如何不着衣衫?难道怕被束缚了手脚不成?”紫衣道,双眼扫视周遭的树木花草。
“哦,倒也不是。只不过,师父常以此状教授武艺,锦修便一并学来了。”
“师父……小王爷的师父定然武艺超群,不同凡响。”
“是。他是王府的武师。父王见我自小体弱,便请他来教授些拳脚功夫,助我强身健体。只是,在下长到十四岁,便觉得练武寡然无趣,不愿再跟着师父日复一日挥拳踢腿……在下开始喜欢……”锦修声音渐渐淡弱下去。
“开始喜欢宴乐歌舞。”紫衣将目光从花木间抽回,直视锦修。
“嗯,是。”小王爷伸手拽了树杈上晾着的衣袍。似乎覆盖住身体的那薄薄一层,也能一并将不堪过往遮掩了去。
“小王爷,你的手!”紫衣此时方才留意到锦修手掌侧沿的血痕。那痕迹太过触目惊心,令紫衣姑娘忍不住惊呼。
“呵呵,”锦修翻转手腕,颇为不屑地扫了眼伤处,“适才练拳,不慎砸到树上,就……无大碍,姑娘不必惊慌。”
锦修本想劝慰姑娘不必“心疼”,又恐造次,便收了口。
“嗯,不过,以后练武尽量仔细些吧!”紫衣眼泛柔光道,“哦,敢问小王爷……”
紫衣话音未落,被锦修冷不丁接了去:“姑娘,莫非忘了与在下的约定?”
“可是……”紫衣明白小王爷所指,“小王爷大度。只是尊卑有别,紫衣尚不能坦然处之。”
“不,在下心里,姑娘更加尊贵。”小王爷沉沉气,目光诚挚,“姑娘,唤我锦修吧!”
“……”紫衣听得出小王爷的委屈,以及蛰伏在成年男子躯体里会被适时唤醒的童真。她柔声询问道:“锦修,你告诉我,为何如此勤于练武?”
“姑娘。在下对练武重新动心起念,已非一日。”锦修告诉紫衣,那日二人由南山顶冒雨骑马返程途中遭遇意外,便是契机。“姑娘恐怕也没忘,在下那次实在枉为男儿之身。”
“不,要怪就怪那马儿不听话。”紫衣急忙摇头阻止小王爷自贬。她一直感恩小王爷以尊贵之躯陪她上山涉险的善举。
“岂知那不是报应?”小王爷将衣袍整肃一番,眼神沉静忧伤。
“……”紫衣明白,小王爷此生绝无可能忘了因他而起的雪梅之死。他将罪责揽于自身,让它成了捆绑一生的绳索。“锦修习武之起因,除去坠马受伤之外,再无别事吗?”
“有。”锦修道。他坦言,某日府中访客与父王所议之事给他触动极大。他抬手,示意紫衣与他一同绕落霞塘散步。
“嗯。”紫衣会意,并随行。
“来客是父王朝中好友。他与父王在书房喝茶议事时,我恰巧就在里屋翻看典籍。”锦修道,“以往,但凡碰见如此情形,我都避之唯恐不及。”
“为何?”
“呵呵,姑娘见笑,在下曾经只爱歌舞美人,从不留意天下之事。”锦修自嘲道。
“此次小王爷,哦,锦修,是听见大事了吗?”紫衣察觉这男子有不吐不快之意,便尽其所能悄悄纵容他倾诉。
“若听之任之,便成大事。哦,姑娘请!”锦修将紫衣让到内侧,以便她欣赏池塘沿岸柳色花影。然而他随后的讲述却使得紫衣赏春的兴致全无。
霁王与好友所议,关乎社稷忧患。
“据说我大宁与墨狄国交界处近来时有异动。不仅如此,墨狄国内更是频繁向邻国购置马匹,召集青壮训练骑射,不论男女。姑娘获悉此事,作何感想?”
“这,紫衣怕说不好……”紫衣略一思忖道,“难道是,战事将近?”
“呵呵,难怪乎姑娘指间常有风雷之音。姑娘确有见地。”小王爷眼中倾慕之意越发不可抑制。
“过誉了。”
“姑娘,在你看来,我大宁可算繁华富庶?”锦修深感与紫衣交谈颇多趣味。
“紫衣见识不广,所历不多,只知皇城算得上繁华富庶。”
“说得正是!”锦修猛地击掌,将紫衣惊得后退一步,“姑娘,你此言正切中要害。”
“啊?”紫衣眸中满是惊异之色。她未曾料到自己浅薄之见居然能博得如此赞誉。
“皇城的确富有。然此富有乃举大宁全国之力供养而得之。若身在城中,即便沿街乞讨者,落个饱腹并不难。但去皇城数百里外,便是另一番景象。”
“嗯。”紫衣点点头。她深知不宜轻易置喙。自小被贩卖进京城,虽身份低微,却也未曾亲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之苦。不过锦修所说那数百里之外惨象,她信其有。
“故而,皇城中人所以为的天下太平,只是其所见之太平。此其内忧。”
“另有外患。”
“是。”锦修肃然而立,双目炯然,“紫衣可知此皇城内有多少禁军?”
“这,岂能妄加猜测?五千?……五万?”紫衣略显羞涩。
“五十万。”锦修又道,“然除去皇城以外,别处守军恐怕一千都凑不上。紫衣可知,这患在何处?”
“不知。”紫衣摇头。
“倘若外族,哦,就以那墨狄为例。若当真虎视眈眈,图谋已久。以我大宁边境之虚空,加之天子脚下盛世浮华、各色人等杂居、敌友难辨。一旦边关失守,墨狄人里应外合将皇城扼住,以别处那般兵力单薄,一时无法汇集抵抗之力,则国破家亡只在转瞬之间。”
“如此,谓之外患……”紫衣若有所悟,“锦修,你苦练拳脚,以备危难之际冲锋陷阵?”
“是。”
“小王爷胸怀家国,令人感佩!”
“紫衣,在下此举,不为军功。你可知,我朝王族,即使不立军功,亦可封爵。”
“略知。”
“锦修此举,只为赎罪。”小王爷低头沉思片刻,而后望向紫衣那已然带露的双眸之中,“为父王,也为我。父王身患腿疾,且年事已高。我父子二人在城中在南山上所犯之罪孽,便由我一人偿还吧!”
“有无可能只是杞人忧天?”紫衣心乱不已。
“但愿如此。不过,倘若墨狄国一事并非空穴来风,我锦修,愿替父远赴边关,上阵杀敌……”
“……紫衣懂了。”紫衣颤声应答。她两靥含笑,心底却偷偷长出双手,想拖拽这年轻男子。
她自知想法不免有失高远。可是不断涌来的泪意模糊双眼。
此刻,她不想看得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