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又见玉佩
1
东山。
今日红先生准许松清与阿胜二人“休沐”。兄弟俩早膳过后便在怜舟爹爹房中玩耍。
卧房中搁了两张床,一大一小。松清的小床上摆着一排由山下大司马府带回的心意。
陶琬姑姑说,姨娘特意进城买的,哥俩好生宝贝着。
“姨娘……”松清轻悄悄在口中咀嚼两下。这个称谓比“阿娘”更让他感到陌生。
松清从未见过生母。来到东山,来到书院,一个学问大、本事大的女人成了他的“阿娘”。只是他每每想要开口唤一声,却总是被心底的怯意击退。
于是,他自行琢磨出了“阿娘先生”这个称法。如此方能自在些。
松清习文学武,又遇良师高先生。从那时起,他便默默决定,要以保护先生保护书院为己任。
如今,被又一个学问大本事大的女人宠爱,松清心中又一次顿生一股少年豪气。他还要保护姨娘。
“哥哥!”阿胜见松清托着一只机巧玩具发愣,便拿胳膊肘捅捅他。“教阿胜玩!”
“嗯……这个嘛,哥哥也不会。让我琢磨琢磨,阿胜先玩别的!”松清皱起眉头,专心盘弄起玩具来。
他身侧,阿胜正在小心翼翼翻看又美又精巧的一众小摆设。
其中有一只镂空雕花的小木盒。做工精细,漆色透亮,十分好看。
阿胜以小指头轻轻抠开木盒盖上的小铜锁,将盖子掀开又合上,合上又掀开。反复数次,终于惊动了一旁的松清。
“这是何物?”松清掌心向上。阿胜便乖乖将盒子递来。大孩子手托木盒,左右打量,而后道:“此物可不是玩具。”
“那是什么?”阿胜不解。
“应该是,拿来装贵重之物的吧!”松清观赏完毕,将它稳稳搁到床上。
“贵重是什么?”小阿胜挠头。
“嗯……让哥哥想想。”松清盯着阿胜耳侧的小发辫。似乎那由芸儿姑姑精心编织的一根根发束里面藏着精灵一般。多看一眼,便能叫人一时间变得更聪明。
“哥哥想到了吗?”阿胜脑袋晃得好像拨浪鼓。
“嗯,贵重就是,你怕弄坏,就藏着,不舍得拿出来……”
松清诗文背诵了不少,日月星辰也懂了挺多,深得高先生赞许。然而他给弟弟解释“贵重”时还是不免磕磕巴巴,词不达意。他有些沮丧地望着阿胜。
可是阿胜的颖悟力出人意料。只见他冲着松清神秘一笑,小身子跃下床铺,而后往衣橱跑过去。
小家伙轻车熟路打开橱门,下蹲。翻找片刻,取出一只荷囊来。
“这是什么?”松清看见它的第一眼,心里微颤两下。他想起上元夜与“姨娘”的初遇。那时他饥饿难忍,眼冒金星。见酒肆外台阶上一名贵妇人正慈眉善目照顾着小娃娃,无暇他顾,他便动了“坏心思”。
彼时他还不叫松清,叫狗儿。狗儿前胸贴着后背,由贵妇人身侧擦过。他小手指轻轻一带,便始料未及地带出了之后的东山之行。
他再也不叫狗儿了。他是松清。
松清接过阿胜递来的荷囊,从里面抽出一枚雕花的扁石头。“阿胜,这是……?”
“宝贝!贵重!”阿胜倚在床沿,歪头笑。
“哪来的?”
“爹爹的。贵重。”阿胜说话间指指木盒,“放盒子里面吧!”
“好!”松清重又将石头放回荷囊,而后置于木盒中。
“哥哥!”
“嗯?”松清看阿胜眼睛滴溜一转,不知他又出什么点子。
“给阿翁看宝贝!阿翁会高兴!”阿胜话音未落,已将盒子夺来抱在怀里。
2
怜舟从医馆拎了药包出来。红先生在门口笑脸相迎。
二人沿花径往书院里最为静僻的一处住所去。
“今日两个孩子‘休沐’,惜言楼主人也歇息一日吧!”红先生挽住怜舟胳膊。隔着衣袍,她能感到这男子越发远离了书生气。他如今是文武兼备的怜舟。
“怎么,先生是想亲眼见识怜舟的臂力吗?”男子挑眉,侧目,似笑非笑。
“造,次!”红先生上前一步,刻意甩开怜舟。只是她背影都带着笑意,怜舟又如何读不出来?
“此行是来给景伯送药,下次怜舟给先生演示箭术和拳法!”
“嗯,等着看。”红先生听得懂怜舟顾左右而言他。她低眉浅笑,觉得不拆穿反倒有趣。
怜舟与红先生一前一后进屋时,景伯正眯缝双眼打量掌心里的木盒。
二人不打扰,守在进门处,陪着静静观赏。
红先生看得出,这木盒正是何羽衣送给阿胜的那只。此时出现在这里,想必那俩孩子也近在咫尺了吧!
但她不作声,任由那不知是在橱柜、布帘、或是屏风后窃笑的顽童继续藏匿着。
景伯打开木盒。当荷囊中的扁石头跃然眼前,他与门边正悄悄远观的怜舟一同屏住气。
老人家看着掌中物,原本泰然安详的眉目间骤然涌起怅然之色。他将雕花石头贴紧胸口。
红先生不明何意,遂望向怜舟。怜舟点点头,而后拱手朝着老人安坐的床边轻声道:“景伯,红先生来看你了!”
三人寒暄几句,随即听见屋内角落里孩子快要压抑不住的咯咯笑声。
“咳咳……”怜舟清了喉咙,提起嗓门儿道,“再不出来,这一日休沐,阿娘便要收回啦!”
两个孩子遂从布帘后面连滚带爬现身。向爹爹和阿娘逐一行了礼,便手拉手冲进春色里去了。
“景伯,松清和阿胜都喜欢你!”红先生接过怜舟手中药包,置于窗边小方桌上,“老馆主说,此药可调理肺热,连服几日,可缓解嗽疾。午后芸儿会来煎药。”
景伯眼中含泪,双手合十,不住地点头。“这书院里,不论先生,公子,姑娘,还是娃娃,都如此善待老朽……这是老朽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景伯来我东山,来我书院,乃是我书院福分。”红先生一时竟也红了眼,“更是我的福分。”
“嗯,呵呵……”景伯明白这自幼双亲离世的女子此时所言皆发自肺腑。
怜舟见女人鼻尖泛红,遂以指腹将她眼角已然垂落的泪水轻拭了去。此举被景伯看在眼里。
“呵呵,老朽斗胆问一句,怜舟公子与先生,何时喜结连理啊?”
二人闻言,竟不知如何应答。
“阿胜上回来说,想看爹爹给阿娘揭红盖头呢!呵呵,不瞒先生和公子,老朽也盼着呢!”景伯掌中摩挲着雕花木盒里取出的雕花石头。垂目之际,他仿佛被这石头上某个花纹击中一般,先是屏息,而后长叹一声。“这个孩子,若非当年家中遇着那样的祸事,想必也已娶妻生子了。”
怜舟颔首。而红先生不解,疑惑地盯着老者手中玉石。“景伯,这玉佩……?”
景伯掌心朝上,道:“先生看吧!此乃我家小公子贴身之物。当年在秋叶村遇怜舟公子,观其心善可信,便交予他带出山来,重见天日。呵呵,玉石的命终究强过人命……”
红先生双手托过。首先看到的是笔力虬劲、雕工精细的“煜”字。只这一眼,她便感到这枚玉佩上似乎还留存着玉石主人经年跋涉而来的气息似的,令她不禁出神。
翻转过来,另一面上雕刻的花纹同样美得叫人唏嘘不已。那像一簇袅娜的花瓣,花形独特。它绽开着,无色,却分明艳丽如血。
红先生有些恍惚,感到掌心发烫,如同被灼烤一般。幸而只是一瞬。
少顷,她便看见一张冷冽的笑脸。只是那笑不似来自活物,却更像是早夭少年魂飞魄散前留给世间的诅咒……
红先生正欲沉陷其中。此时,由屋外传来阿胜与松清的呼唤声。
“阿娘——花蝴蝶,好看的花蝴蝶!”
“阿娘先生,快来看!写蝴蝶诗给松清背诵!”
“不,阿胜也要背诗……”稚嫩些的那个娃娃毫不示弱。
“呵呵!傻孩子!”红先生将玉佩交还至景伯手中,莞尔道,“景伯啊,这便是福分!”言毕,她抛下怜舟独自奔赴那蜂飞蝶舞的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