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景府旧事
次日,怜舟赶早来到书院外林间晨练。
如今,他不仅拥有武人体魄,肩头诡异纹路下涌动的筋脉更是逼迫他每日勤练。如此方能平复躁动。
数日前,怜舟由一旁矮树丛里揪出松清并将之交给孙虎为徒。之后,那里再也没有异常响动了。
不过今日,怜舟练完一套拳法后,又听见背后窸窣声时隐时现。
“呵呵,不知是山鳖还是石蛙,又或是……”怜舟暗忖。他转身,猫着腰,朝那丛茂密矮树间凝视。
可是他没有看见鳖,也未见到蛙。正疑惑着,一颗石子从他耳边倏忽而过,落入草丛里。
“嘿嘿!”怜舟暗自发笑。他故意不扭头,心里却开始摩拳擦掌。他要攻其不备,待那自不量力之人再度偷袭,他只消一个转身一个飞扑便能将之生擒。
可是当怜舟蓄足力,猛一回转,他却没有见到他以为偷溜出来偷看爹爹练武的松清和阿胜。
不远处葱郁之中,一抹杏黄若隐若现。怜舟看不清藏匿者全貌,无法断定来者何人。但凭此人投石骚扰之举,加之衣着如此鲜亮,除去芸儿,怜舟实在想不出别人。
“哦,原来树后无人啊,竟是我眼花看错了!”他后退两步,装作不予理会。只是待他转身离去之际,忽觉脚步声匆促而来。
来者由怜舟身后将其拦腰抱住。怜舟低头一看,腰腹上交叠着一双杏黄色的衣袖。
“姑娘特意来此观在下练武?”怜舟暗自笑道。他已知后背攀附的女子并非芸儿。
女人不说话,只点头回应。
“姑娘不松手,在下如何练武呢?”怜舟感到袖中慢慢探出的纤指正在不安分地收放,便也欲拒还迎地逗弄她。
女人依旧不开口。她将揽于怜舟腰间的双手松开,一点一点爬升。她触摸到健硕肩膀时,心中顿时跳突不已,气息随之急促起来。“怜舟,怜舟……”女人额头侧倾过去,抵住男人背部,轻唤不止。
怜舟再也按捺不住,回身一把将大团杏黄色搂进怀中。“先生!”
“嗯。”红先生贴在怜舟胸口,“吓着你了吗?”
“石子没有,但,先生的一身杏黄着实惊人。”
“哦?丑得惊人?”红先生为这身或许不得体的打扮感到不安。
“怜舟从未见先生如此衣着明艳,即便是从前那红衣,也不及它来得夺目。”怜舟轻抚红先生秀发。“新衣?”
“不。想来此衣的年纪比松清还大呢!自从来到东山,成了这书院的山长,就再没穿过。”
“何事令先生想起它来了呢?”
“那日景伯说,想看阿胜的爹爹阿娘成婚。”红先生眼中一丝羞赧之色。“思来想去,这杏黄最适合当嫁衣。”
“既是嫁衣,为何不是红色?”
“怜舟不喜红衣,是也不是?”
“先生,”怜舟将怀中的女人抱得更紧,“怜舟有愧。”
“不,怜舟只是仍有心结未解。”红先生捋去怜舟鬓边的草叶,指腹掠过他日渐坚毅起来的脸颊,“我愿意等。等怜舟记起该记起的……”
“……”怜舟轻叹一声。他因为红先生的言辞而动容,也因此再度忆起东山岁月之前在山下城中的零星画面。画里有清阅阁里见过的姑娘,另有一个身影,他始终看不真切。他不禁又朝红先生的杏黄衣裙望了眼。是的,那是个年轻人,是个少年样的姑娘,或是姑娘样的少年。与杏黄和水绿有关。
“想起什么来了?”
“嗯。先生,曾经有一个人,怜舟许诺为其置办杏黄和水绿的衣袍。未能如愿。”
“女子吗?”
“不知。”怜舟不由地怅惘。
“呵呵,我愿意等。”红先生为怜舟整理前襟,并轻拍他的肩头,“近来,怜舟肩痛可还发作?”
“自从习武骑射之后,痛症已然好了些许,只是……”怜舟将双肩耸动两下,“这恐怕又是一个未解之谜。”
“又一个……”红先生眉头蹙起。
怜舟思虑再三,决定将高志槐与他提及的巫医之术告知红先生。
红先生皱眉听怜舟讲述。那个将聪明孩子的智识移栽给愚儿的荒唐说法令她不住地摇头。她将信将疑道:“即便世上真有术法可以窃取智慧,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之人却不可求啊!”
“呵呵,先生与怜舟所见略同。”
“故而,怜舟肩上那蛛网,或许只是痛症痊愈之征兆,与那巫术并无关联。”红先生说了这句令自己坚信不疑的话,似乎也并未释然半分。
怜舟窥出女人心中添了凝重,有一丝愧意。他后悔贸然将这未有定论之事摊呈出来搅扰女人,使她从此不得安宁。尽管他本意并非如此。
“先生,回书院去吧!”怜舟躬身,低头,替红先生捻去裙摆上剐蹭树干留下的碎屑,“休沐一日,也该勤快劳作了!”
“好。嗯?”红先生若有所思道,“说起休沐……前一日景伯看着那枚玉佩时,似乎思虑深重。他所说的孩子,便是当年景府留存的唯一血脉了吧?”
“照景伯的说法,是的。朝廷到景府拿人,刚巧那时景家小公子拉着景伯出去买糖人儿,躲过一劫。”
“后来竟也没有彻查搜捕?”
“此中详情,怜舟不知。只知在逃亡途中,景伯不慎将小公子弄丢,后来孩子生死不明……此事恐将纠缠景伯一世了。”
“怜舟,你未将玉佩拿回收藏,为何?”
“玉佩本就是景府之物。当年景伯将之托付怜舟带出秋叶村,只是觉得山外或许是更好的去处。他的‘煜儿’不该永远被困在山里不见天日。昨日先生去陪阿胜松清玩耍,怜舟又与景伯说了会儿话。离开时见老人家把木盒搁在了床头,还不时念着,煜儿,煜儿……”
“哦,煜,景煜……”红先生纤指在怜舟手心里描画起这个字来。
“是啊!景伯说,小公子与他有缘。府里一众仆役,就许他一人唤其‘煜儿’。二人不似主仆,倒更像父子。”
“情深义重。”
“是。十六年了。然对景伯而言,旧事犹在眼前。”
“十六年前,我还未入京城,还……”红先生欲言又止,“怜舟也还年纪尚小。对于当年京城大事所知甚少也在情理之中。”
“大……事,”怜舟掂量这二字,而后道,“的确是大事。一道圣令,便使整个景府上下人头落地。”
“不知景府旧址如今是何光景。”红先生黯然。
“先生……”怜舟再次权衡是否该对眼前的女人知无不言。
“但说无妨。”红先生目光恳切。
“据我所知,景府之外亦有人受此牵连。”
“何人?”
“此人乃是先生挚友,何羽衣。”
“羽衣?可她并未……那,究竟是何种牵连?”红先生追问。
“先生可还记得芸儿姑娘由山下带回的那本志怪集子?”
“羽衣所作的那本吗?”
“是。封面上所画红叶,乃是她的手笔。景府遭难当日,曾有一何府丫鬟将一幅向景侍郎表明心迹的画作送至景府门外小巷里。那片包裹画作的布上,净是她所书的‘枫’。”怜舟将景伯诉与他的景府往事尽皆道出。对红先生,他可谓倾其所有了。
“那么,景府的那位侍郎,他叫……”
“嗯,是。他叫景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