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圣上游春
高严跟随圣上,由寝殿出来,向花园踱去。
一路缓行中,高总管的双眼始终不离圣上脚后跟。他觉得陛下近来脚步越发虚浮。
高严不懂医术,但是伴驾多年,圣上起居之间但凡出现异常,他必定第一个察觉。
昨日,圣上晨起读书时竟然打起了盹儿,且打盹儿时气息忽深忽浅。
高严未敢惊动,端着他的拂尘凑近了瞧他的万岁爷。
圣上一动不动。甚至有一阵儿,浅浅的出气声儿都听不见了。高严有些慌,遂越发靠得近些,近得能看见万岁脸上的毫毛,还有嘴角淤着的一汪口水。
高严顿觉大事不妙。他将袖子撸起半截,战战兢兢拿食指置于圣上鼻下。只这一探,竟让他吓得后仰,跌坐在地。
老身子骨滚了半圈,强撑着坐起。还没等他爬起身,圣上那颗至高无上的脑袋竟然自行晃动两下,原本紧闭的双眼终于有了动静。
待二人四目相对,御书房中的主仆望着对方窘态啼笑皆非。
万岁爷向他最信赖的忠仆伸了手。“哈哈,你呀……来,朕拉你一把!”
高严自小进宫,十来岁便开始伴随当时的太子左右。多年朝夕相伴,圣上与他无话不说,情谊笃深。
如今二人均日渐年迈,看着彼此的老态,不免心中凄然。
“高严啊,你觉得朕老了吗?”圣上接过高总管递来的手巾,擦擦嘴角。
“陛下英明神武,雄风不减……”高严躬身回应道。
“呵呵,老滑头。”
“陛下英明。”高严掩嘴而笑,眼尾皱纹里甚至漾着一丝娇憨之色。
“唉,朕如今是越发听不到真话了,是吗?”
“陛下,老奴心里有真话。不过,不及徐太医的真话有用啊!”
“好,宣徐太医进宫来为朕诊脉配制膏方。”圣上心知肚明,这姓高的老滑头暗指他近日与那意外得宠的小宫女纵欲过度,伤了龙体。
“陛下英明。另外……”
“恕你无罪。”
“陛下,这几日天气不错。择一日赏蝶看花,舒朗心境,于龙体大有裨益啊!”
“嗯,就听你的。”
次日,圣上信守承诺,由高严陪同去往花园赏春。
高严与圣上前后相隔五六尺走着,不时关注前面那双脚。步子拖沓,行动处多有迟疑。
“陛下,身子乏了吗?”高严知道这几步路还不至于让圣上疲惫不堪。圣上之懒怠,多在心里。
“高严啊,你说这春色,年年如此,叫朕如何提起兴致来呢?”
“嗯,呵呵……”高严不着急回应,睁着他老而不浊的眼睛迅速四处打量。忽然,他看见天空高远之处飘动一抹艳色。定睛再看,那是腾空而起的纸鸢。仔细听,时不时地还有年轻爽朗的笑声。他不禁眉头耸动。“陛下,请移步前方沐绿之地。”
圣上悄悄驾临,立在林边静静观赏。空地上几名宫女和内侍正陪着一少女放飞纸鸢。
一名眼尖的内侍见着来人,慌忙整肃了衣衫准备下跪。圣上摆手,微笑阻止。他不想扰了那少女雅兴。
“高严,你说小公主长相随朕还是随她母妃啊?”
“陛下,小公主这通身气派,越发有大国之风了。”高严低眉而笑。
“你这张嘴啊!”
“呵呵,老奴句句实话,绝无虚言。”高严微抬头,远望那天上斑斓起舞的纸鸢,心生感慨道,“要说这宫里最好看最别致的纸鸢,必定是出自妍芳宫啊!”
“妍芳宫……语婵……”圣上默念两遍,竟念出了些许疏离之感。近些时日他确实冷落杜贵妃了。
高严见圣上眼中流露愧意,便试探问道:“陛下,妍芳宫里的垂丝海棠还正开得盛呢!老奴听几个小宫女说,后宫别的妃嫔也跑去看,都赞叹美不胜收。今年比之往年,尤显得美艳不可方物。陛下,要不……”
“这……改日再去吧!”圣上背着手,两眼望天。
“好。”高严知道此时不宜多话。他暗自琢磨起来。圣上那次在妍芳宫里喝了贵妃调制的彩色酒,一天一夜不省人事。从那以后,就渐渐对那位想法跳脱、常出新奇点子的宠妃心怀恐惧。
高严向来对后宫妃嫔并无好恶,也无意帮衬谁。他愿意多为杜语婵说上两句,只是因为妍芳宫小内侍福顺是他远房侄子。主子得宠,下人也跟着沾光。如此而已。
可是妍芳宫那份不循常理的美令圣上望而却步。高严这个大总管就算再受宠,也不敢妄图左右圣上的步伐。他脸上依旧笑着,心里那双眼睛却奔突跳转个不停。
高严忽地想起了什么,嘴巴半张。他掂量了适才心中一闪之念,再瞧一眼圣上黯然伤春的背影,不由得笃然而笑。
“圣上,”高严弓腰上前一步,指向一片花丛,“前面园中的芍药,有几株是当年陛下亲手栽的。知道陛下今日游园,想必个个争奇斗艳呢!”
“好,就依你,去看看!”圣上含嗔带笑瞥了眼高严。
随后,二人迎着前方的花明柳媚而去。
芍药本就娇艳富丽,又成片开着,远观气势逼人。圣上踏入花丛,漫步其间。他想着高严方才所说的“亲手栽种”,便低眉寻找起来。
“高严,可还记得朕栽的是哪几株啊?”
“此处的芍药,都沾了陛下雨露,故而都开得分外娇艳!如何还分得清彼此啊!”高严说完,嗅了嗅这馥郁之气,作心旷神怡状。
“呵呵,再娇艳,就只是芍药而已。与去年并无两样。”
“嗯,陛下所言甚是。确是少了些什么。若再添些灵动之物,必然不同凡响。”
“哦?何物啊?”
“金蝶。”高严道。他笑得谦恭,又不乏得意。而内侍总管难得一见的得意之色在圣上看来,与成竹在胸无异。
“金,蝶……朕未曾听过。莫非又是什么西域来的品类吗?”圣上半分疑惑。
“这……老奴也是听几个宫女内侍议论的,皆称叹为观止。老奴并未亲眼见过。”高严打量圣上脸色,见他眼梢微挑,便知其已然心动,遂将气息一沉,道,“陛下今日既已行至此处,不若再行几步,或有可能目睹奇景呢……呵呵,老奴斗胆妄言,陛下恕罪!”
“那金蝶在何处?”
“妍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