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妍芳金蝶
妍芳宫近在咫尺。圣上脚步迟疑起来。
他能预想的景象是，杜贵妃领着一众宫女内侍在殿内或者殿外某处摆弄令他无法招架的新鲜玩意儿。当贵妃不经意间瞥见圣上驾临，便会笑吟吟奔过来，拽上他一同疯癫。
他记得与杜语婵的初见。那时的少年帝王倾心于这女子身上异于常人的灵动，对她迷恋不已。此种痴迷使她成为大宁有史以来既非凭借美貌又非倚仗子嗣而受宠的妃子。
如今圣上还是深爱着杜语婵。只不过，爱慕中夹杂着唯有高严能够读懂的惧怕。
“陛下，这妍芳宫，真是芳香怡人呢！”高严鼻子耸动两下。
圣上闻言，便也轻嗅了起来。果然，由围墙内一阵阵逸出淡而不薄的香味。
它不似熏香，也并非寻常花香。清幽不张扬，却又分外撩人。
二人一前一后循着香气一步步朝着宠妃杜语婵的住所靠过去。
“圣上驾到——”高总管扬声道。
随即，圣上踩着余音踏入妍芳宫。他往深处走，殿内石砖在虎步龙行之下震出回响。
而此时，原本空荡荡的大殿里方才有人影晃动、汇聚。错落脚步声似是对来人作出回应。
“陛下，臣妾来迟——”杜语婵在一群宫人簇拥之下疾步而来。行至圣上近前，她跪地迎驾。“陛下赎罪！”
圣上见杜语婵气息尚未平定，鬓乱钗横，俨然一副长途奔袭的模样，不禁笑道：“罢了，平身吧！”
“谢陛下！”杜贵妃拢了乱发，垂首立着。她对圣上的突然造访颇感茫然。
“爱妃，听闻你宫内又有了新奇之物？”圣上说话间朝各处打量。
“新奇？自陛下那日在我妍芳宫中赏了宫人的弹床舞之后，语婵已然收敛不少。语婵深知自己本分。”杜贵妃半含娇嗔道。
“哦？”圣上侧目，瞧一眼高严，而后又正视杜语婵道，“朕还以为贵妃又制了机巧玩具在后花园与宫人玩耍呢！”
“哦，臣妾并未……”
“若不是，爱妃因何姗姗来迟啊？”
“禀陛下，臣妾在园中赏花。”
“何种奇花，竟使得宫前无人值守？”
“陛下，”杜语婵咂摸圣上之意，似乎有备而来，言语间便不再闪避，“臣妾宫中并无奇花。不过确有一样，堪为奇绝。”
圣上与高严对视一眼，点点头。
“依娜！”杜语婵朝一众跪地的宫人望去，望到尽头，“你过来！”
“是。”
随着这一声应答，由两名内侍后方站起一个轻纱着身的女子。
圣上与高严循声望去。众人身后立着一具颀长挺拔的身影。口鼻被遮掩，只露双目。低眉静默，纹丝不动。只有身上飘逸的薄裙在穿堂微风之中轻颤。
“这是……”圣上对杜贵妃宫中私藏颇感讶异。他瞥向守立一旁的高严。
高总管眉间皱起，双眼频繁眨动。他用力朝着近来道听途说的大小传闻里探寻，终于在某一刻，脸上浮现茅塞顿开之感。
他心中暗忖：想必，后宫近日盛传的金蝶神女，便是此女吧？！这身形，这眉目，这分明外族人的装扮……呵，是她了。
“陛下，”高严凑近圣上耳边，掩嘴轻声道，“陛下，金蝶。”
“哦——”圣上恍然大悟。随即，他目光炯然，看着已经翩翩然行至杜语婵身边与之并肩而立的女子，啧啧轻叹。
见圣上一时语塞，高严机敏，躬身请示道：“陛下，老奴将那女子唤来，让陛下看个仔细？”
“嗯，其余人等，都散了吧！”
“是！”高严一挥手，众人皆再行跪拜之礼，四散而去。他正欲召唤那女子，却被圣上抬手止住。
圣上踱上前去，与那女子步步靠近。高严紧随而上。
杜语婵见状，忙示意女子向圣上行礼。“依娜，快……”
依娜会意，向眼前这无上尊贵的陌生男子行了族中大礼。
圣上负手而立，上下打量这个身量形态卓尔不群的女子。“你，适才行的是哪一族的大礼啊？”
“禀陛下，伊尼。”依娜从容应答。
“伊尼……”圣上若有所思。
“陛下，”高严在旁耳语道，“若老奴没有记错，这伊尼女子应当就是杜尚书亲自领进宫来的那位。”
“哦，杜衡……幻术？”圣上侧头与高严对视，以确认正误。
“是。老奴记得，某日霁王进宫问安，还曾对此女之幻术技艺大加赞赏。故而得圣上特许入妍芳宫陪伴杜贵妃。”
“嗯，朕记得了。呵呵，你叫依娜？”圣上看着面纱上方那双美目道。
“是。”
“依娜，你在妍芳宫，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禀陛下，奴婢平日里专事陪伴杜贵妃。”
“听闻你擅长幻术，可否为朕演示一二啊？”圣上又看一眼高严，见他似笑非笑抿着嘴，便知这老滑头也想一睹为快。
“遵命！”依娜道。
见这女子应答如此冷硬，杜语婵颇觉不妥。她立刻赔笑道：“呵呵，能为陛下演示幻术，乃依娜之大幸！依娜，还不快快谢恩！”
“谢陛下隆恩！”依娜依旧不苟言笑。
“你打算变个什么给朕看呢？”
“陛下想看什么？”
闻听此言，圣上还未及回应，高严倒是在一旁轻咳起来。“老滑头！”圣上宠溺笑道。
“呵呵呵……”高严捂嘴偷乐。
“好吧，依娜就给朕变个金蝶看看吧！”
“是！”依娜抬手，指向殿外，“陛下请移步花园。”
随后，圣上便由杜语婵和依娜引路，朝后花园而去。而那里，便是他驾临前整个妍芳宫众人汇聚、笑声朗朗之处。
高严所言不虚，妍芳宫的花园果然非同凡响。每一棵树，每一根花枝，看起来都洋溢着一股清冽之气。花瓣随风而动，像桀骜不驯的嘴。似乎不论来人身份有多么尊贵，都无法令其屈身、叩拜，并从她口中听到谦恭之辞。
“高严，朕有多久没来此处了？”
“陛下，约莫一月有余。”
“哦，难怪这园中花草瞧着眼生呢！”圣上一边嗅着花叶芬芳，一边凑近了细瞧他近前的垂丝海棠。“此花去年盛放之时，朕也来赏过。此时看来，竟与那时两样。这气韵，色泽……竟似多了几分邪魅之态。这是为何啊？”
“呃……”高严语塞。他与圣上相伴多年，鲜少像这样无以应答。他遂将目光投向杜语婵。
“哦，依娜，快些叫你那金蝶现身吧！”杜语婵向异族女子使个眼色。
“是！”
依娜静默片刻，而后仰天合十，轻声念诵。那念诵之声如歌吟一般，将周遭各色花朵催发得蠢蠢欲动。少顷，在她挥袖之间，数十只金蝶翩飞而至。
金蝶不停地上下翻飞，徜徉花间。片刻又聚拢，声势浩大，好似艳日下泛金的瀑布从天而降。
高严又一次睁着他老而不昏的眼睛往那一片忽远忽近振翅的金色望去，并情不自禁发出啧啧赞叹。“陛下，快看，快看……”
圣上先是被有如祥瑞之兆一般的大朵金色震撼，颇感宽慰地笑笑。而后，又见姓高的老滑头一副短见薄识的憨样，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高严啊，看到眼里拔不出来啦？”
“陛下，此乃人间奇景，老奴此生得以观之，死而无憾。”高严说话间，拿手背揉揉瞪累了的双眼。
“呵呵，就凭高严这句话，朕今日有赏！”圣上言辞掷地有声。
听闻此言，杜语婵立即曲膝跪地。“谢陛下隆恩！”
“爱妃平身吧！”圣上言毕，朝不远处花丛边静立不语的依娜望去。“依娜……”
“啊……”那女子这才收敛了遐思。她瞥了眼贵妃，也跟着跪地，“陛下！”
“起来吧！”圣上抬手，“呵呵，贵妃近来气色见好，你陪伴有功。朕赏你明珠一颗，执此珠，连同紫宸殿外花园在内，你皆可畅行无阻。”
“谢陛下。但奴婢只愿在这妍芳宫内伴随贵妃左右。”依娜道，双目沉静冷肃。
“罢了……不过，”圣上斜瞥一眼依娜，“朕可否向依娜讨要一件赏赐啊？”
“奴婢不敢。”依娜将头埋得更深。“不知陛下所要何物？”
“嗯……朕还未见过依娜真容。你可否摘下面纱，容朕一观呢？”
依娜闻言，眸光投向杜语婵。见她颔首而笑，便由耳际轻揭了那薄纱。
须臾，妍芳宫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高严屏息望着圣上。他眼中的圣上，此刻凝视高鼻深目异族美人的样子，好似一尊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