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杀孽
1
晚膳后,杜语婵吩咐小福顺儿去将依娜唤来陪着说话。自从这外族女子入宫,杜贵妃越发像是被施了法术一般对她迷恋不已。
此女异于中原人的长相,异于寻常女子的谈吐,尤其是她一手令人目眩神迷的幻术,都令杜语婵深感相见恨晚。
之前某次也是唯一一次二女同寝时,杜语婵看着这张雌雄莫辨精美绝伦的脸,甚至一刹那恍惚起来。那是种令她脸红心跳的恍惚。
就连当年少年天子的睡态都不曾使她如此沉迷。
这女子身上有杜语婵从未见过的冷冽之气,虽自称奴婢,却从来不卑不亢。见惯了后宫里要么艳俗愚蠢要么精于算计的嘴脸,杜语婵被这股异域来的风吹得五迷三道。就连她睡觉时都不肯摘下的脖颈上的丝带,都是叫杜语婵着迷的理由。
那次同寝,杜语婵半夜醒来后,盯着依娜看了半晌。她双眼一眨不眨,就这么看着。她冲着这后宫里唯一能与她智识相配的女子,笑颜如花。
后经侍女小兰提醒,贵妃方才想到此举有失分寸,便不再挽留依娜陪寝。
知音难觅,如此深宫之中,能得此良友,杜语婵倍感珍惜。只是碍于身份尊卑,杜贵妃不能时时将依娜揽于身侧。这对她而言实为憾事。
杜贵妃就想日日看到依娜脖子系着丝巾的睡态。
杜语婵,从来不屑于平庸无奇。依娜姑娘这新奇且动人的姿态落入她眼里,就仿佛给年复一年的深宫岁月添了把可口的料。一日不尝,便感到生之无趣。
妍芳宫主人为此颇为苦恼,入了魔一般。
后来福顺给贵妃出了个主意。不若昼寝时邀请依娜姑娘同榻,如此可避免夜间同寝那般引人遐思。既满足贵妃心意,又不至于逾矩。
贵妃赞福顺聪慧,并将玉镯赏赐于他。
之后每日昼寝,杜语婵都会在饱览依娜睡颜时喜极而泣,从而获得生之意趣。
而这一日因圣上突然来访,晚间杜语婵胸中似有千言万语不吐不快,辗转难眠。她便派人又将依娜请来夜谈。
二人相谈甚欢,约莫半个时辰后,杜语婵方才有了睡意。
依娜离开前,杜贵妃问:“白天为何当着陛下的面愣神啊?”
依娜回答,想家了。
“嗯。”杜语婵没有再追问,翻身睡去。
依娜为杜贵妃掖好被子,轻声说了句:“贵妃好眠,奴婢回去了!”
然而依娜并未径直回屋。
她来到园中,站在那株曾令她发呆良久的垂丝海棠前,回想白天所历之事。
为圣上演示幻术时,她记得恰好一只金蝶绕着花枝盘旋。这一盘旋,便将愁绪缠进了依娜心里。
她当时盯着金蝶目不转睛。那生灵振翅攀升的姿态,与燕郎简直一模一样。
“我的燕郎,腰伤可是又加重了些?莫要担心,快了,你的暗无天日就要到头了。”
被圣上召唤时,依娜正暗自吞咽着这几句。皇城里至高无上的男人自然不明白,竟有女子胆敢在他面前走神。
可她是真的不怕,不怕冒犯龙颜。她不怕圣上降罪,不怕死。
但她不能因此事而死。否则使命未达,她的金蛇郎君将如慧濯所言,被砸中七寸。
依娜接了圣上所赐的明珠。然宫中那些等闲之人无从涉足的园林她是不会去的。换作旁人,倘若获此特权,得以在皇宫内畅行如入无人之境,必定感恩戴德。可是依娜志不在此。她一刻都不曾忘记入宫唯一的目的,便是陪伴杜语婵。
衣衫单薄,因夜深而感凉意。依娜记得,她与名唤金蛇郎君的少年初识便是在这般夏初月夜。
2
那是四年前。一日,“蕙芝”专事为戏场物色搜罗美少年的主事女人领来个怯生生的小子。
女人拿膝盖顶了顶小子的屁股,随即那孩子曲膝跪下。女人告诉孩子,面前的男人便是戏场掌柜。“以后你跟着钱掌柜,由他调教,保准吃香喝辣。”
依娜忘不了美少年第一次唤她“钱掌柜”时低眉顺从的模样。掌柜问少年年方几何、家在何处,少年摇头。掌柜又问,家中可还有亲人,少年索性缄口不言。然而小身子发出的叽里咕噜声,却被掌柜听得一清二楚。
“你饿了?”掌柜笑问。眼前这孩子清瘦腼腆的样子令他颇为疼惜。
“嗯。”
“你唤我一声,我领你去吃饭。”
“嗯……”少年迟疑片刻,咽了口唾沫,而后颤声道,“钱掌柜!”
钱掌柜带他去闹市街巷里大快朵颐。孩子瞧着一桌美食,再无羞怯。他一通风卷残云,将原本细弱的腰腹硬是撑得好似圆球。
返程路上,少年越走越吃力。就快到戏场后的住所时,他猛地下蹲,歪倒在地。他手捂着腹部呻吟不止。
钱掌柜见状大惊,随即将少年抱起,冲向这城内仍旧掌着灯的医馆。
馆主责怪道:“你这当哥哥的也不知道劝着点儿,由着他胡吃海塞。他这是伤食了!”
也正是此时,这外族掌柜才第一次听说,中原人管“吃撑了”叫伤食。他为此懊悔不已。
然而少年初来乍到因为吃食而遭的罪只是个开始。
后来少年因身型纤细、腰肢柔韧、长相俊美而被戏场的舞师相中,去练习蛇舞。日复一日,终于成了京城贵妇口耳相传且垂涎不已的“金蛇郎君”。
他享誉京城,却也痛苦不堪。钱掌柜疼惜他,却又救不了他。
尽管二人两情相悦,且这后来获名“燕郎”的美少年终究成为令外族掌柜欢愉不已的美艳小蛇,然钱贵无论如何想不到,彼此的忠贞不二竟然被窥察出来。且最终促成玉峰寺住持拿燕郎的性命相要挟。
从此世间再无钱掌柜,却多了一个神秘的幻术女子。
依娜守在金蝶曾经缠绕不停的垂丝海棠边,一动不动。她知道只要再默念那几句已然烂熟于心的咒语,挥臂之间便能再次将金蝶召唤来。可是,那不是她白天所见的金蝶了。再美也无法让她闻见金蛇少年的体香味,听见二人最后一次身体交缠时少年喉管里沉醉的低吟声。
3
玉峰寺,住持慧濯也在念及燕郎。
“幽室药谷”中,监院微弓腰背,守着闭目养神的住持。
已经小半个时辰了,慧濯一言不发。他左手虎口间的念珠被缓慢拨弄转动。监院追随住持已久,自然明白如此情状之下的慧濯必定是在沉思。
“住持,山下那个跳蛇舞的小子……”监院一看住持仿佛大梦醒来,便忙不迭提醒前一日因故戛然而止的话题。
“哦,那个孩子啊,你命人好生照应着吧!派人给他验验伤,腰伤太重就不必苛求他登台了。毕竟,金蛇郎君给‘蕙芝’挣的钱已经够多了。”
“是。”
“再者,我答应过钱贵,不让他的小燕郎受苦。应当言而有信啊!”慧濯斜睨道。
“是。住持还有何吩咐?”
“嗯……太卜令孔国忠府上,你近日再去一趟。”
“住持又要送奇珍异宝吗?”
“送。不过,不只是送礼。你想办法让他别忘了,两年前在桃花池盛宴上失手扼死的那个孩子。”
“是……住持,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当日住持吩咐属下去处决了那个误杀孩子的商人,为何却独独放过太卜令呢?”
“你果真想知道?”慧濯微微抬眸,眼神扫过监院求知若渴的面孔时,冷冽逼人。
“哦,属下这就去办事!”监院躬身合十,而后离去。
“呵……”慧濯由鼻腔里轻哼一声,自语道,“为何?呵呵,究竟为何?呵呵呵呵……”
慧濯立起身,走向格窗。屋外阳光倾泻而入,他感到晃眼。
眼前明晃晃一片,反倒让他想起地室里的阴暗。
那一池被油灯蜡烛照亮的桃花,在众人嬉闹之间成了杀人的淫逸之地。
孩子被裹着白布抬出“添尚仁鉴”。白布上渗着口鼻流出来的血。
思及此,慧濯不由地将手中念珠快速拨弄起来。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无法抑制地记起禄阳城里另一桩因他而起的杀孽。
从善坊,太常寺官舍,从九品奉礼郎。一个被他判定必须死的芝麻绿豆小官。
只因他坚信,唯有死人不会将所见所闻外泄,不会令他数年来的精心谋划功亏一篑。
可是事实并非武僧回来复命的那样。官舍书房里被抹了脖子的并不是奉礼郎本人。
但奇就奇在,那落魄失意的小官后来竟然不知所踪。
整个禄阳城中遍寻不着。
两年间,皇城里并未出现玉峰寺住持与太常卿私交异常的传闻。慧濯也因此渐渐淡忘了从九品小官那淡淡一瞥曾给他的不安。
然而杀孽就是杀孽,与慧濯手臂上幼时磕伤而致的疤痕一样,无法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