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诡异之书
“幽室药谷”外。善明叩门，听见屋内住持应了声“嗯”。他推门而入。
“善明，你半刻前便到了吧？”慧濯道。他并不抬头，继续摆弄墙边木架上的瓶瓶罐罐。
“是。”
“如何耽误了这许久啊？”
“哦，住持。善明适才在门外多立了会儿。”
“立在那里做什么？”
“弟子看见监院离开。”
“嗯，他刚出门。”慧濯微微侧目，“他有何不妥吗？”
“监院行色匆匆，似是有急事？”
“是啊，他去替我办事。”
“哦，”善明点点头，轻声自语道，“此事怕是有些棘手。”
“嗯？你说什么？”
“这……弟子妄言了。”
“无妨。”
“弟子看见监院眉间乌云密布，故而……”
“呵呵，”慧濯此时终于停了手中忙碌，回转身子。他见善明一脸谦恭地站着，似是为方才的失言而惭愧。他摇头笑道：“呵呵，善明没有看错。监院向来雷厉风行，我院内诸多事宜皆由他处理，心事重些不足为怪。”
“是。弟子懂了。”
“善明啊，上回那银针的施针手法，你可还操练了？”慧濯朝身边这位孜孜以求、医术不断精进的弟子投去慈眉善目。
“弟子练了，不敢懈怠。弟子手臂上的针眼比头顶戒疤还多几个。”
“呵呵呵呵……今日我要为你那几个常年劳作肩臂酸痛的师兄弟施针，你可在一旁研习。”
“多谢住持。”善明言毕，不禁朝门边望去。他屏息凝神，指望即刻就听见师兄弟前来的脚步声。
“你呀！”慧濯见善明这副模样，心下感叹这世上竟有人这般痴迷医术，与他不分上下。
一刻后，三个年轻僧人现身“幽室药谷”外。善明兴冲冲打开门，邀三人进屋，并示意其落座。
待住持为其中一人下针时，善明便在一侧凝目而视。
慧濯听得懂善明呼吸间的跃跃欲试。将其中二人医治完毕，遂指指那第三个正在解衣的弟子道：“善明，你来！”
那弟子闻言一怔，斜瞥一眼善明。他侧前方正在绕臂伸展的两个僧人拼命咬唇压抑住笑意，仿佛齿间稍一松动，便会忍不住前仰后合。
“善明，你将这银针拿去！”慧濯又言。
“是！”善明接过。他沉沉气，竭力克制腕间的微颤。“师兄，得罪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三人出门。
一踏出药谷，这几个师兄弟便谈笑风生。尤以那经由善明之手而舒缓了肩部疼痛的僧人笑得最大声。
他对善明赞不绝口，所赞之“神医”二字从笑声中跳脱而出，窜进善明耳中，令他释然。
“住持，弟子想……”善明竟面露羞涩。
“嗯？”
“弟子往后可为住持分忧，做更多救治病患之事！”
“自然。”慧濯抬眸与善明对视。在他而言，这个“医痴”弟子是他所见心地最为纯善明澈的成年男子。他一时竟有些泪意。
“住持，此刻药谷中可还有事能让弟子分担？”善明环视周遭，迫不及待。
“呵呵，”慧濯打量屋内，略作思忖道，“善明就在此替我整理医书吧！将灰尘掸掸。”
“是！住持！”善明的唇角几乎要飞起来。
书架倚墙立着。架子上一排排医书善明并非第一次见，然而从未被授意与之如此接近。
这令他诚惶诚恐。
善明手指掠过书脊，一排一排，逐排向下。摸到书架底部，他下蹲，掌心搁在某一本装帧简陋的书册上，半晌未动。
他抽出这似乎饱经沧桑的物件，打开。经年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它并非上古流传的医学典籍，也不是当朝名医著作，却是一本手抄本。
善明惊喜不已，手托着这别致的医书潜心研读起来。
一页一页翻过，他的神色却逐渐凝重，以致双眉紧锁。学医数年，内症外伤各种施治之法他皆有涉猎。而书中所述，却令他陌生。甚至生出“离经叛道”之感。
首先是这文字，勾勾画画，诸多奇异之处，好似咒语。再者，书页间横陈着十数幅人体构造图示。其中有几幅，依照头身大小来看，颇似孩童。
仔细端详，孩童双肩各有一处由利器切开一个小口，并填入细小之物。
图示旁标有文字，然过于精简，善明未解其意。
他思虑片刻，将书册带去住持所在的暗室，以求解答。
慧濯接过，置于掌心，凑近油灯一观。随即，他轻叹一声：“它啊……”
“住持因何而叹？”
“若非今日善明将其翻出，我已然不记得有此物留存于世。”
然而慧濯所言之忘却，并非遗忘，却是已将书中精髓深藏于心。
他与此书初次谋面时，还只是玉峰寺一名小僧。年纪尚小，彼时的老住持担心他闲来生事，便吩咐他整理书房。
浩繁书海，小和尚沉浸其间，悠游自在。
他信手翻看书籍，觉得无趣便掸扫灰尘。某日打扫时注意到一本厚重典籍里竟然夹着薄薄的手抄本。
他抽出来看。看见大人儿和小人儿，起初以为是画册。再定睛细读，却骇然惊愕。
他那时看不懂，奇怪的文字有如天书。但冥冥之中有声音对他说，这是宝贝。他便将书偷藏起来。
待年岁增长，学识渐丰，小和尚终有一日成了大和尚。那本书里的精髓便渐渐深入骨髓，真正成了慧濯独有的宝贝。
“住持，此书中所录之施治之术，为何如此怪异？”善明挠头。
“嗯。我也花费了数年才明白其中要义所在。”
“此处，”善明指指孩童双肩破口之处，不解道，“稚子因何而受此伤痛？有何诡异之症须得动如此之干戈？”
“……”慧濯侧头望了眼善明，惊异于这弟子竟然切中要害，“呵呵，诡异，的确诡异啊……”
“请住持赐教！”
“世间病症，有些能以正统之法救治，有些却不能。如此，旁门左道便有了立足之地。”
“据弟子所知，凡旁门左道，或有可能导致不良后果，甚或伤及性命。”
“即便以所谓正统之法处置，也非万全 。善明啊，呵呵。”慧濯越发感到这弟子纯善。“还有何疑问？”
“住持，此书是何人所著？”
“是……我的师叔。”慧濯以食指点了点书册背面角落里那行不起眼的签名。
“此法乃是师祖所创？”
“未必。或有可能为上古巫医之术。”
“既是巫医之术，佛门中人为何手书记录？”
“以吾之见，师叔之所以记录在此，盖因其想要觅得破解之法。”慧濯将书翻向后几页，指着那数十行条目，“善明你看。”
“破解？何为破解？”
“便是为那可怜之人寻得求生之路。然，依据书中所述，尚未能如愿。”
“可怜之人……是被巫医之术摧残之人吧？”
“正是。”
“依住持之见，师祖著此手抄画册，乃是期盼后人承其衣钵？”
“嗯。书中已有详尽图解，可见仅剩几步便可拨云见日。”
“师祖现在何处？”
“呵……早年被逐出寺门。久不闻其下落了，或已不在人世。”
“哦——”
善明满心遗憾，收拾完书架，离开药谷。
慧濯重又翻开“诡异”之书，看到孩童那页。
那是经由年轻住持研读后证明是“慧儿”的一个稚子。而他之所以被破开肩头，是因为另一个与他同庚的愚钝孩子需要窃取他的聪慧。
他肩头被埋进的，是愚儿贴身之物。他不会因此而愚钝，却会折了阳寿。未及而立便会撒手人寰。
且与寿终越是临近，越是精力勃发。双肩原本伤处长出蛛网般纹路，臂力强劲，身型健硕。
除此以外，这不幸之人由外表看并无异于常人之处。但眼睛，其神采或有不同。
慧濯合上书，静思片刻。他隐约记起曾于某处见过那样一双眼睛。然而“同庚”这一要点如此严苛，此法恐怕仅仅是纸上谈兵罢了。
“呵呵……”慧濯轻笑，返回书架前。他将这一叠纸页重新送回前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