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陶琬告白
东山,书院。晨。
小径上,一男子正以武人的健朗步伐向书房步步靠近。他手里攥了一把绣线菊。小花生得密集,花色粉红,在男子大手间尤显得娇态可掬 。
与书房离得越近,男子脚步越发放缓了些。因为以他的判断,屋内此时正有一名女子在潜心刺绣。他唯恐惊扰。
终于行至门前,男子轻叩门板。他发现门虚掩,便轻推一把。
男子探头,朝他熟悉的绣架望过去,却未见人。男子疑惑,遂踏步而入,四下张望。只见原本应由阿胜和松清占据的桌案前,他一早心心念念的女子正执笔书写。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情态。然而当女子不再飞针走线,却是将素手操持起笔墨,在他眼中又是另一番韵致。
男子将持花的手背到身后。他按捺不住,唇角勾起笑意。他远远站着轻唤了声:“陶琬姑娘!”
“嗯?”姑娘应了声,双目不离笔尖,像是不舍得一丝一毫耽搁似的。
“陶琬姑娘安心写着,这花……”男子将那捧绣线菊搁在窗边花瓶一旁,“姑娘,告辞!”说完转身。
“孙虎兄,稍等,这就写好了!”陶琬的挽留声温柔又急切。
“好,姑娘莫急,我不走。”孙虎言毕,便在这书房内闲逛起来。
他环视一周,被绣架一侧矮凳上叠放的物件吸引过去。只一眼,他便能辨识,那是陶姑娘心血之作,是经历无数挑灯夜战或是晨昏不分的劳作方可获得。
孙虎明白,陶琬是以此来告慰无辜殒命的“绣仙”赵姑娘。
孙虎将他略显粗粝的手指轻轻探过去,小心拨开一层层绣品观赏。待掀开第六层绣品,他那只武人的手悬停下来。
绣布上一张似曾相识的人脸跃入他眼中。他蹲下身子,将双目凑紧了那一针一线勾勒而出的面孔。凑得太近反倒分辨不清,他于是又将身子后仰……
“呵,写好了!”陶琬长吁一口,靠在椅背上。她侧头,看见男子正蹲地作凝思状,“孙虎兄,你这是……”
“姑娘,这画中人……”孙虎擎起那张绣品,朝向陶琬。
“孙虎兄,你拿来与我看!”陶琬掌心向上。
“好。”孙虎双手托住绣布上的人像,迈步过去。
绣像交至陶琬手中。姑娘纤指描摹这画中男子的朗目剑眉,腮边竟泛出红晕。“虎兄果真认不出他来吗?”
“我……”孙虎语塞。他喜不自禁又忐忑难安,双手不住地挠着大腿。
“唉,看来陶琬并未画出虎兄面目精髓,下回去大司马府再与杜夫人讨教讨教。见笑了……”陶琬摇头。
“不,不,像的,姑娘好,好手笔!”孙虎急得结巴起来。
“嗯?”
“你看这眉,这眼,这鼻子……都像!”孙虎手指在画中人的眉眼鼻梁上一一点过,唯恐陶琬姑娘生疑似的。
“呵呵。既如此,陶琬这幅拙作就送予虎兄!”陶琬将绣布叠好,托于掌心,双目含笑。
“嗯,好,好!”孙虎将它捻起,乐滋滋塞进门襟,并按压两下。
陶琬见他满脸挂笑,便也忍不住莞尔。而后,她将桌案上适才由她精心书写的纸张一片片收拢起来。
“姑娘方才是在写诗,还是习字?”孙虎瞥了眼陶琬手中的黄麻纸。
“嗯……虎兄自己看!”陶琬将一捧心血奉上。
“陶琬姑娘取笑了。姑娘明知孙虎是个粗人,什么诗啊画呀,一窍不通。”孙虎摆手。
“我写的并非诗作,而是刺绣技法。”
“哦?”孙虎接过陶琬递来的一张纸,细细读来。少顷,他笑言:“姑娘技艺不凡,所著之技法定能传世。”
“然陶琬并无半点名利之想,只愿能以此寥寥数语助先生达成解救世间女子之宏愿。”
孙虎不解道:“哦,不过,等到先生那绣坊建成,陶姑娘便也是先生了,专门传授绣艺,又何必……”
“可是,倘若陶琬无法亲自教授呢?”姑娘仰头望向孙虎,眸中噙泪。
“姑娘何出此言啊?”孙虎一时慌神,不知所措。
“呵呵,”陶琬请孙虎落座,“虎兄,我听怜舟公子说,大宁与墨狄国边境近来时有异动,想必战事将近。”
“嗯,此事,兄长曾与我彻夜长谈过。大宁边境向来兵力空虚,颇多隐患。”
“倘若爆发战事,以大宁轻武之国情,势必会招募兵士,扩充兵力,举全国之力抵挡外敌。届时,虎兄……”
“是,身为我大宁铮铮男儿,孙虎义不容辞。”
“果然如此。”
“姑娘此言……”
“陶琬虽一介女流,未曾亲历战场,却也知道沙场险恶,刀剑无情。虎兄,”陶琬目光炯炯,双唇微颤,“待那一日到来,虎兄身披战甲,陶琬愿随行!”
“你……”孙虎一时愣怔。
“陶琬会骑射,往后还可再精进些,绝不落于男子之后……”
“大宁竟需要女人来保家卫国了吗?”孙虎皱眉,疑惑道。
“不,陶琬从军并非秉持鸿鹄之志或是家国胸怀,”陶姑娘一时泪如雨下,“陶琬只是不愿独活!”
“姑娘你!”
“虎兄冲锋陷阵,陶琬便冲锋陷阵。不论如何艰险,陶琬愿追随左右,陪着虎兄得胜而还……倘若,倘若虎兄有一日马革裹尸,陶琬绝不苟活!”
孙虎闻言惊愕不已。任凭他如何魁梧健硕,面对此时正泪目而视的清丽姑娘,他静立原地,像个无措的孩童。
他不禁将手按向胸口那幅绣像,再垂眸望向桌案上陶琬奋笔疾书而来的那些刺绣技法。他深感这姑娘心思之深沉,胸怀之浩瀚。
孙虎为之动容,却又不知何言以对。
陶琬察觉这汉子窘迫,便故意嗤嗤一笑,道:“虎兄,明日起,陶琬便拜你为师,精进刀法箭术。望虎兄不吝赐教!”说完,姑娘抱拳。
孙虎见陶琬一副憨态,便也收敛了胸中愁绪。“呵呵,只是,当我孙虎的徒儿,可半点偷不得懒!姑娘可受得?”
“自然!”陶琬收拾桌案上散落的纸笔,将松清与阿胜的座位前方恢复原样。
“哦,险些忘了,”孙虎抹了把鼻子,“那两个小家伙呢?怎么今日又‘休沐’了?”
“嗯,是休沐。先生说,每隔五日便让这哥俩休沐一日。这会儿,怕是又跑去找阿翁玩耍了吧!”
“哦,如此。两个孩子对景伯都敬爱有加,景伯也疼爱他俩。要说这非亲非故,却比那亲祖孙还亲些,真是难得。”
“……”陶琬轻叹一声,“景伯这一向身子不好。嗽疾越发加重了些。”
“先生与怜舟公子为老人家请了医馆馆主来诊治,药也服了不少,却不见好转。唉!”
“如此想来,景伯与我打听南山那座寺庙也就不足为怪了。”
“这……老人家是想去拜佛祈愿?”
“想必是了。”陶琬低眉,目光扫过她亲手所写的刺绣技法时,不禁怅然。
“姑娘如何又不悦起来?景伯之事并非担忧可解啊!”孙虎察觉姑娘神情异样,劝慰道。
“不,不是景伯,”陶琬抬眸,与孙虎对视道,“虎兄,可还记得山下城中关帝庙前遇见的冯姑娘?”
“自然记得,她为陶琬姑娘画的画像相当传神,如何忘得了?”孙虎回想起当日二人由山下双双策马而还,便不由地心中暗喜。
“除杜夫人之外,那冯姑娘算是陶琬所见又一个绘画奇才。年方十四,便如此了得,真是……”陶琬啧啧而叹。“只是不知有朝一日婚配,嫁做人妇,可还能有幸如杜夫人那般勤耕不辍?”
“经姑娘提醒,我倒是想起那女子曾提及被掳去作画之事。她说为首的是个美貌和尚,身上浮着药香味。那和尚待她倒是善言善语,并不苛刻。”
“是啊!我也记得,冯姑娘说,和尚令她为来客作画。客人饮了她递上的茶水之后,便迷迷瞪瞪。和尚遂将他带至一旁暗室,与他谈及家事,说起姐姐杜贵妃……”
“姑娘,数日前我也曾与兄长提起,并未详述。不过兄长听闻,长叹一声,说此事令他再次深感,京城内暗流涌动。虽并不知源头为何……”孙虎额上立时泛起了忧虑之色。
“虎兄,陶琬倒是觉得,再怎样暗流涌动,都不及边关御敌一事令人堪忧啊!”陶琬将手书的刺绣技法贴于胸前,“虎兄,你我各尽其事吧!”
“好,姑娘,明日来教场!”
“遵命!”
二人抱拳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