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主仆畅想
1
大司马府。主仆二人大清早一前一后相依着出得门来。
前一日晚膳后，何羽衣说：“再不去，浮翠园里的茉莉和银莲就都过了赏花的最好时节了！”
清儿点点头应承道：“明日就陪小姐去。”
早起，清儿替何羽衣挑了根尾端镶有白珍珠的发簪，比在小姐发间端详。凝神注视片刻，她不禁啧啧赞叹：“妙！”
“清儿，什么妙？妙在何处？”何羽衣侧头望向镜中，不解道。
清儿将簪子置于小姐眼前：“小姐，先前每日梳妆总觉这发饰过于素净，不起眼。这入了夏，一天天燥热起来，奴婢这才发现它与小姐最是般配。”
“呵呵，岂止看起来般配。”何羽衣捻住发簪，以目光玩味。少顷，她指间稍稍用力，将尾部拔开，竟从中抽出一根精巧的毛笔来。“看，杜贵妃的巧思，如何？”
“久闻尚书有个擅长制作机巧玩意的姐姐，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清儿再次手托这宫里来的稀罕之物，一时诚惶诚恐。
“就听你的，替我簪上吧！”何羽衣示意清儿为其梳妆。
“……”清儿轻叹道，“奴婢竟觉得宫里的贵妃很是懂得小姐呢！”
“何意？”
“她知道小姐擅丹青，故而特意制了这枚内藏玄机的簪子相赠，诚心可鉴。”
“嗯，清儿说得有理。”
“还有……清儿斗胆妄言一句，假如那杜贵妃不是深居宫中，而时常能与小姐相见，或许早就奉为知己了呢！”
“我听说贵妃自小聪慧过人。与弟弟杜衡不同，其过人之处不在博闻强记，过目不忘，而是心灵手巧，新奇点子层出不穷。”
“所以，凡人哪里能入得贵妃的眼？”言及此，清儿执木梳的手忍不住欢快起来。她兀自沉浸，为小姐能与贵妃惺惺相惜而感得意。
“傻丫头，若说知己，我还是与东山那位女先生更加心心相印。”
“上元夜一别，小姐与那先生有数月未见了。小姐想她吗？”
“自然。诗画传情，比之相对谈心，总还是欠缺了些。”
“小姐，上元夜清儿听见她唤小姐‘羽衣’，那么，小姐唤她什么？”
“红妒。”
“嗯？好生奇怪的名字。”
“是啊，当时我亦有同感。我并没有追问此乃真名还是别称。她只道，与书院同名。她一介女流，山长之路不易。”何羽衣眼中闪过一丝怅惘，而心底却泛起豪情，有如艳红色巨浪翻滚。
清儿察觉何羽衣即将喷薄而出的泪意，便速速替小姐梳理好发髻，而后语带娇嗔，催促其出门。
2
二人距离浮翠园仅剩一条街时下了马车。何羽衣说，走走。
这是上回给松清和阿胜置办玩具吃食衣物时何羽衣奔走过的街市。那时她全然没有了尚书夫人的矜贵气，一心只想购得心仪之物，逗那两个命运多舛却最终幸得书院垂怜的小家伙高兴。
这一日她再度与清儿结伴而来。行走于俗常街巷，她能暂时忘记大宅深院里一触而发的哀愁。
人流车马穿梭而过，孩童笑闹声盈盈不绝。她，何羽衣，置身其间，便不再只是杜灵越的母亲。
“小姐，今日可还想买些新鲜物件？前日陶琬姑娘来说，上次送的那些，俩孩子可喜欢呢？简直爱不释手。”清儿与何羽衣并肩走着，左顾右盼。
“今日啊，想给红妒先生选一件。”何羽衣如此说着，脚下不由地轻快起来。
“清儿算是看明白了……”贴身丫头嗤嗤偷笑，见小姐侧目便捂住嘴。
“你呀，赶紧把那后半句说出来，不然憋坏了。”
“倘若那红妒先生并非女儿之身，且小姐又待字闺中，谁敢说这不会是佳偶天成？”清儿言毕，看见何羽衣已在她身前一臂之远处站定，背影落寞，不禁懊悔起自己的失言来。“小姐，奴婢说错话了！”
“呵呵，”何羽衣转身，以指腹挑一下清儿下巴，“无妨。我适才在想，前日陶琬姑娘来提及的东山山腰即将修建绣坊一事。此事你如何看？”
“那，那自然是好事一桩啊！”清儿还未从悔意中缓过神来，听见小姐如此发问，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她只知那日听陶琬绘声绘色讲述那座可供女子自食其力的大屋舍时，她也跟着兴奋不已。她自知见识有限。但见何羽衣同样一副心向往之的模样，便笃定那位名字奇怪心思博大的女先生所做之事乃惊世骇俗之事。
“岂止是好事……清儿，你可知我听闻陶琬姑娘所说‘解救’二字时，心都快跳出喉咙了。”何羽衣轻按胸口，仿佛那颗跳突的心还在酝酿着奔逃似的。
“嗯，清儿也是。”
“我何羽衣何德何能，获此挚友……今生无憾了！”
“小姐亦非凡人！不然何以杜贵妃亲制发簪相赠，红妒先生与小姐诗画会友？要我说啊，小姐才不落于她二人之后呢！”清儿眉飞色舞道。
“慎言！”何羽衣小声提醒。
“唔唔……”清儿再次捂了嘴。她知道如此繁华街巷中妄议宫中贵妃，实属胆大包天了。
然而这主仆未曾察觉的是，不论如何慎言，都未能阻止二人交谈声被紧跟其后的几双耳朵窃听了去。
较之何羽衣游走街巷时的心无旁骛，清儿则更为警醒。
行至一处，路人较为稀疏，她似乎能听见身后以及身侧不远处亦步亦趋之声。她时不时回望，却又未见异常。
“丫头，何事？”何羽衣觉察清儿不安，便试探道。
“哦，无事。”清儿不忍心扰了小姐雅兴，遂强作欢颜道，“小姐，嗯……倘若小姐邀请红妒先生来府中作客，她会来吗？”
“呵——”何羽衣轻叹道，“府中？你是说杜衡杜尚书的大司马府吗？”
“嗯。”
“那里是什么好去处吗？”何羽衣眼含怅然之色。
“哦，奴婢知道了。”清儿应道。她自然知道，何羽衣嫁入杜家之后难得无忧的时光因为爱子杜灵越之死而终结。自此，杜府便是一处锦衣玉食的地府。
“清儿，你我的余生便是这般了……”
“小姐，若是那红妒先生邀小姐上山，该当如何？”清儿灵机一动，一时未能压抑住嗓音。
“呵呵，会有那一天吗？”何羽衣被丫头言语间这神来之笔骚弄得心中雀跃，竟笑出声来。
“会。”
“为何？”
“清儿总觉得，红妒先生心中有小姐。只是碍于小姐乃杜尚书夫人，即便心中念及，却不能相邀……生怕造次吧？”
“你倒说说，假如邀我上山，我又能做什么？”何羽衣越发轻盈了起来，全然顾及不到周遭人流穿行。
“嗯……小姐想啊，那东山上要建的可是绣坊，绣坊里怎能少得了绘制纹样的先生？小姐若是上了山，必定也是先生呢！”
“承清儿姑娘吉言，呵呵！”何羽衣莞尔，纤指抬起，捋了一把鬓边纹丝不乱的乌发。只是手落下时，她不经意瞥见腕上珠玉华贵的镯子，以及那下面养尊处优细滑无比的肌肤。她想起清儿方才所说的“杜尚书夫人”这一优越名号，顿时觉得东山上那位诗文大家无论如何不会邀她共赴那场女子盛世的。
然而当何羽衣还在幽幽然怅惘时，清儿却又一次左右视之，并刻意蓄力似的站着不动，而后忽地转身……可是她看见的，只有结伴而行或是匆匆独行的往来过客。
她愣神，脑袋里数日前在大司马府门前的所见所闻拼命翻滚。她记起几名神秘人外袍下泄露而出的青灰色僧裤。那几人面目被草笠遮掩，不动声色，在府门外行走，并无僭越之举。可是在她眼里，那正是一种蛰伏，是伺机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