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芸儿缝补
1
松清一路小跑,不时四顾。他双手捂着屁股,脚步迅疾,又显得小心翼翼。因为他怕丢丑。
一刻前,书院外山坡上。他从二墩背上跳下来时,师父孙虎灿然一笑道:“小家伙,屁股蛋儿出来啦!怕不是剐蹭树枝给弄坏的吧?哈哈哈……”
松清闻言一惊,立即摸向裤子后部。果然,那里裂了几道口子,正透着风。
见小家伙臊得满脸通红,孙虎更是乐不可支,险些岔气。他断断续续催促道:“回去换身衣裤吧!拳术嘛,明日再练!哈哈哈……”
于是,松清便狼狈不堪地回了书院。
他只恨卧房远在院中腹地,奔袭途中必然要经过那段时有行人出没的小径。
松清默默祈愿,千万别被看见,别……
正在此时,一句甜美问询声令他骇然立住。
“松清,跑什么,怎地这副模样?”
少年不用扭头也知道,小林子里与他步步靠近的女子是谁。他只得停步,遮羞的手死死按住皮肉即将袒露之处,两腮红晕一下子涌起,径直窜向耳根。
“姑,姑姑,芸姑姑……”
“嘿,你这小子,今日怎地如此扭捏了呢?”芸儿紧走几步,上前来看个究竟。
“别!”松清吓得后退。可越是掩饰,越是让机敏的芸儿看出端倪。
“在何处弄破的?爬树啦?掏鸟窝啦?”芸儿面色肃然,笃定面前这孩子是因顽皮而致衣衫破损。“你且如实招来!如若不然,仔细我告诉你阿娘先生去!”
“姑姑你又冤枉松清!”少年犹记那次被芸儿误作窃贼之事。书房里,木架上,曾被他拿去当铲子为高先生挖草药的玉如意,一直静静呆着。然而经历了那场小风波,这件冰凉油润的器物就好似被赋予灵性一般,在松清小小的心里开掘出了一小片神奇之地。
尤其是在他品尝了芸姑姑为赔礼特意给他做的点心之后。
可越是如此,越让此刻的小松清觉得,这世上谁都能看他的屁股,唯独芸姑姑不行。这关乎他身为男儿的尊严。
“咳咳,”芸儿轻咳两声,嘟嘴道,“你这家伙,岁数不大,倒是记仇!”
“没,没有!”松清一着急,捂屁股的手扬起,发觉不妥,立刻又复归原位。“松清记的不是仇,是姑姑做的点心!”
“这……”芸儿一时愣住,向来伶牙俐齿竟无以应答似的。她好一会儿才似笑非笑道:“既如此,那姑姑以后再做给你吃!”
“松清再不乱拿书房里的器物了,再不犯错了!”
“不,松清爱护高先生,没错。那回是姑姑的错,错怪你了……”芸儿声音渐渐淡弱了下去,眼中水光流动。
“姑姑?为何流泪啊?”松清不解,想上前凑近些看芸儿的眼睛,却又莫名生怯。
“无妨。呵呵……”芸儿见松清两眼瞪得圆溜溜,却因为两手护着屁股而使得小身子微弓,颇觉可爱。她故意取笑道:“屁股漏风舒服吗?”
“不,不舒服。”松清摇头。
“走,姑姑带你去缝上。这条裤子若是我没记错,是与阿胜那条一同做的新裤子吧?丢了可惜,缝上还能穿些时日。”芸儿说话间已迈步向前引路,“快跟上!放心,姑姑的针线活儿连先生都夸过,保准缝得好,不贴近了看,一定看不出来……”
芸儿一边不无得意地夸赞着自己的女红手艺,一边领着松清往卧房去。
2
松清站在芸姑姑卧房外,不肯挪步。
他也不知为何会举步维艰。他曾与小阿胜一同来过,此处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但那次吃了姑姑为他特制的点心之后,这小少年心中便生出异样的羞涩之感。
“立在门口作甚?快进来!”芸儿正端出针线盒来,见松清扭捏着不愿进屋,便嗔怪道,“赶紧,姑姑一会儿还有别的事。”
“哦!”松清犹豫片刻,终于慢吞吞踏步而入。
“脱了!”芸儿发号施令。
“嗯?”
“不然呢?让姑姑蹲在你屁股后面缝吗?”芸儿麻利无比,已选了颜色适合的线,并将针线穿好。
“不,不能脱!”松清后背贴墙站着,一动不动。
芸儿见他双颊绯红,知其害羞,便指指床榻,道:“你且去那床帘后躲着吧!脱了扔出来!”
“好!”松清闻言,一溜小跑钻了进去。
而后,他这条沾了泥土裂了口子的新裤子,便落入芸儿手中。
芸姑娘倚在窗边光亮处,为床帘后躲着的小家伙缝补裤子。几行针脚过后,这姑娘停了飞针走线,垂首落泪。
不远处的松清听见芸姑姑隐隐的抽泣声,心中诧异,遂从布帘后探出脑袋来。“姑姑,怎地又哭了?”
芸儿抹抹泪,道:“松清,姑姑想起当年被先生领回来时穿的衣裳了。那上面破的口子比你这裤子上还多呢!”
“姑姑见过娘亲吗?”松清将自己的憾事问了出来。
“见过。我记得娘亲做的一手好针线,她还给我缝了一只小兔子呢,让我随身带着。她说能护身。”
“真好啊!”松清听得入神。
“后来娘亲咳血死了。爹爹也死了。我就独自跑出去。想来娘亲做的小兔子真能护身,让我被先生捡回来。否则我早就饿死在路边了。”芸儿言毕,重又开始缝补。
“松清也是阿娘先生捡回来的。”
“嗯。松清可知,我这芸儿的名字是何由来?”
“也是阿娘先生起的?与松清一样?”
“是。不过,这‘芸’字并非出自先生的诗作,而是源于一种草。名叫芸香草。先生说,以芸香草夹在书页中防虫蛀,此法古已有之。如此,书中自然带有一股清香……”
“姑姑,那么‘书香门第’中所说的‘香’,便是指芸香草?”松清由床沿上立起来,随即又坐下。
“嗯,松清聪明!只可惜,姑姑却并未如先生所愿,成为诗文俱佳的女子。”
“可是姑姑做的点心好吃!”松清又忍不住站起身。他对芸姑姑所言抱憾之词颇感不安,故而急着争辩。
“呵呵,你这个孩子啊!”
“松清不是孩子!”
“可在姑姑眼里你就是孩子啊?”芸儿抬眸应一句,而后又在破裤子上精雕细琢起来。
“嗯……”松清并未急着回应,他思忖片刻道,“可松清不是姑姑的孩子。”
芸儿一听这话,顿时愣怔。她暗自琢磨一番,觉得有理。“嗯,说的倒也是。不过,松清是先生的孩子,这总没错吧?因为你唤先生‘阿娘’。”
“嗯。”
“松清也是怜舟公子的孩子,因为你唤他爹爹。”
“嗯。”松清在床帘后点点头,尽管此处并不在芸姑姑目力所及。
“其实呢,按理说,松清也算我的孩子。毕竟姑姑是长辈……”
“不是!”松清从原本安坐的床沿上跳起,急吼吼否认,“姑姑不像长辈!”
“那像什么?”芸儿手里的针悬在半空,等待回答。
“像娘子!”松清仍显稚嫩的声音刺破床帘冲杀而出,震得芸儿手腕抖动两下。
芸姑娘半晌才回过神。她觉得这个光屁股孩子莫不是傻了,否则怎能说出如此疯话来?她于是一边大笑一边逗趣道:“哈哈,你倒说说,娘子什么样?”
“就是,好看!”松清脱口而出。
“好看的女子都像娘子吗?”芸儿憋笑。
“不是。还得会做好吃的点心!”
“嗯,照你的说法,好看的厨娘就像娘子。”
“不!还得会教训我!”松清的每个字掷地有声。
“你呀,真真是个孩子!”芸儿心中涌起一丝清甜的怅然。
“又来了,又叫我孩子……”松清小声嘀咕。随即,他转念道:“姑姑……”
“嗯?”
“姑姑将来会有孩子吗?”
“不会。姑姑一辈子跟着先生。”芸儿几乎不假思索道。
“跟着先生不会有孩子?”
“不会。”
“为何?”
“先生是女子。”
“哦……松清是男子,姑姑和松清一道就能有孩子!”松清在一层帘幕后面说得气壮山河。
“哈哈哈哈……”芸儿胸口的笑意猛地喷薄而出。
“姑姑为何发笑?”松清感到这个女子的笑来得不可理喻。方才半路上她看见光屁股小孩时都没有如这般乐开了花。
“松清啊,不是但凡一个男子和姑姑一起,姑姑就能有孩子的!”芸儿上气不接下气解释道。
“那要怎样?”
“要迎娶姑姑的男子才能和姑姑有孩子。”
“怎样的男子可以迎娶姑姑?”
“嗯——”芸儿也才不过二八年华。可自诩为长辈,便只能在松清面前佯装通晓世情。她思量一番,正了正面色,连说带比划道:“男子嘛,要这么高,这么大的手,力气也要大,娶亲时要能背得动我……”
松清躲在暗处偷偷打量自己的手。指缝里嵌着泥土,掌心被缰绳磨出了硬茧。他张开五指再看。可是无从比较,他也不确知这算不算是一双大手。
他兀自发起了呆……
“松清,缝好了。接着!”芸儿将裤子团起,抛给小少年。
松清接过,穿好。而后,他无比磊落地走到芸儿面前,挺直腰杆。
“姑姑,孙虎叔说我近些时日又长高了不少呢!手劲儿也见长,拉弓的时候利索多了!”
“是,松清的确长进了!”
“好!”松清只当这是芸儿的应允。他沉沉气,郑重其事道:“姑姑可愿意等松清回来?”
“回来?何意啊?”芸儿收拾针线盒,双目低垂。
“松清听陶琬姑姑说,大宁边境不知何时或有可能发生战事。到时孙虎叔要上阵杀敌,松清也跟着去!”
“你?”芸儿抬眸。
“是。高先生教过我,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赤心事上,忧国如家……”松清目光灼灼。
芸儿搁下针线盒,似乎如此便可以放下一时之间纠缠如丝线的心事。她并未深悟这几句话之意蕴,却仍能知晓这个孩子拳拳之心。
“松清,你过来!”芸儿眼含泪意。她召唤与她一样曾经破着衣衫脏着脸被领回书院的孩子。
“嗯。”松清走近。
芸儿掌心向上,示意松清将双手搁进她手里。“我竟不知,你这家伙的手,不止能挖草药,将来还能提枪上马,驰骋沙场呢!”
“嗯!姑姑等我吗?”
“呵呵,姑姑今日再做些点心给松清,可好?”芸儿仰头憋回眼泪,起身一把拽住松清胳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