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酒后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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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芳宫内烛火通明。一众宫女内侍来回穿梭,忙得脚不点地。出现如此盛况,只因杜贵妃一句:“我杜语婵蛰伏数日,该大显身手了!”
闻听此言,福顺儿立刻惊得两股战战。他与小兰对视一眼,而后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向这宫中唯一能与他交心的小丫头托付后事。
他说:“枕头里边那只玉镯,就是贵妃数日前赏赐的那只,归你啦!”
小兰捂嘴笑。但见福顺儿神情沮丧,又觉得世事难料,便也不禁忧心起来。
福顺儿凑到杜语婵跟前,支吾着问道:“贵妃,这回还要穿女子衣衫,化女子妆容吗?”
“不,此次不跳舞了。小庖屋沉寂已久,你等难道不想念吗?”杜语婵言语间已开始动起笔墨,将新菜品一一书写在纸上。
“贵妃,‘贼眉鼠眼’是何物?也是菜品吗?”福顺儿抻直了脖子望一眼,不解道。
“当然。这是香蕉炒葡萄。香蕉先以热油煎制,待色泽金黄捞出,与洗净的葡萄一同装盘。事先将西域进贡的牛乳干化开,等油煎香蕉与葡萄就位,淋上去就成。”杜语婵解释道,耐心且细致。
“哦……这香蕉弯弯的,好似弯眉,而葡萄嘛……奴婢懂了!”小兰在一旁赞叹不已。“贵妃,那‘蜘蛛吐丝’呢?又是何物?”
“呵呵,那是螃蟹蒸面条。你二人自己想想!”
福顺儿伸出两手,两边各缩回拇指而后摆到小兰眼前,摇头晃脑道:“看看,八足怪!懂了吗?”
“嗯,懂了!”小兰见杜贵妃仍在潜心筹划新菜品,便试探问道,“贵妃,此番大动锅勺又是为何啊?”
杜语婵闻之侧头。她知道小兰意有所指,即,这桌菜是否为圣上准备?她摇摇头:“不,不为圣上。为依娜。”
2
依娜穿上杜语婵特意为她定制的盛装。她站在镜前,凝视脖子上唯有夜深熄灯后方才解下的丝带。
那层丝带背后的风景,自入宫后再无旁人领略过。她轻扯一下,并勾唇冲着镜中人笑了笑。
依娜由一名宫女提灯引导至杜语婵安排好盛宴的殿中。
那里,摆满奇异菜肴的桌旁,杜语婵正笑意盈盈望着她这位异域美人。
杜贵妃也精心打扮了一番。
藕荷色襦裙,是册封贵妃当晚她陪寝时穿的那件。此后一直命人收藏着,只待心境大好时启封。
因而,杜语婵作此穿着待客并非怠慢,而恰恰是最上等礼节。
她见依娜款步走来,便拢着衣袖翩翩然迎上前去。
“依娜姑娘,来,随我来!”杜语婵牵了依娜的手,领她入座。
依娜与杜语婵并肩落座。桌边守立的小兰和福顺儿见贵妃一抬手,便上前两步小心揭开大大小小盘碟上的盖碗。
“呵——”依娜不禁身子后倾,似乎唯有如此方能看清全貌。
她入宫已有些时日,妍芳宫主人时而展露的奇思异想她已见识了不少。然而吃食上,杜语婵向来严谨。尤其在吩咐下人给依娜特制异族菜肴时,总是格外精细,唯恐丝毫疏漏。
可是今日看来,这位安分许久的杜贵妃终于要挣脱桎梏了。
“依娜,你尝尝这个……呃……”杜语婵已然记不得由她自己独创的菜名。
福顺儿机敏,赶忙提醒道:“日暮白莲!”
“哦对,日暮白莲。就是百合蒸的蛋羹。依娜你尝尝!”说着,杜语婵将小汤勺递给依娜。
“嗯,多谢贵妃!”依娜接过,含羞带怯。她因为被一个女人过于悉心呵护而感羞怯,甚至耻辱。
随后,依娜又逐一品尝了“蜘蛛吐丝”、“贼眉鼠眼”……终于,目光落到一盘粉绿交融的菜肴上。
“这叫……”杜语婵又记不起菜名,便侧头望向福顺儿。
“密林霞光。”福顺儿躬身,提着的气儿终于放了放。他为能够替贵妃分忧感到释然。
“对,密林霞光。呵呵,依娜,你猜猜是什么做的?”杜语婵令福顺儿将盘子摆到依娜近前。
“像是胡荽,还有,紫苏?”依娜仔细辨认那穿插在嫩红色之间的绿叶。
“正是。”杜语婵一手托腮,莞尔道,“还有呢?”
“羊肉?”依娜不能确定,朝杜贵妃望一眼,以求解惑。
“呵呵,是鹿肉!”杜语婵持箸指向那绿色装点下的嫩肉,“今晨才送进宫来,此物,宫内可是向来不吃的。圣上不喜鹿肉的味儿,御膳房便从来不做。你尝一口,看看如何?”
“依娜谢贵妃厚爱!只是,鹿乃是依娜族人心中神兽。故,我族不食鹿肉。”依娜眼中满含歉意道。
“不,是本宫的错!”杜语婵以纤指轻托依娜下巴,望着她那双楚楚动人的美目,轻叹一声道,“是本宫疏忽了。我只知伊尼人喜食何物,却未曾深究忌食何物……依娜入宫以来,本宫一向谨小慎微,却不料……唉!”
“贵妃不必如此,不必歉疚。依娜得贵妃宠爱若此,已是三生有幸。”
“好吧!”杜语婵向福顺儿使个眼色,示意他将鹿肉撤下。“依娜,你与本宫多讲讲伊尼人的习俗吧!往后本宫也可少犯错。你,就从这鹿说起。”
“嗯。伊尼人不只是忌食鹿肉。凡与鹿有所关联,比如鹿茸、鹿皮……所涉之物皆不可用。”
“哦,如此。还有别的吗?都与本宫讲讲!”杜语婵看着皇宫里唯一能与她智识相当的女子,满心宠溺。
“好,依娜慢慢道来。”
二人相谈甚欢。一餐皆闻笑语不断。杜语婵微醺,酒盅在指间晃荡。依娜几次替她取下,搁上桌面,又被她再度擎起。
“依娜,你是天外来的吗?”杜语婵一双含露目,幽怨地瞧着她对面雌雄难辨、韵味卓然的外族女子。
“不,不是天外。依娜只是专为贵妃而来的。”依娜眸光沉静。
“谁指派你来的?”
“天意难违。”
“天,意……呵呵,呵呵呵呵……”杜语婵笑得声颤,“上天之意,还是,天子之意?”
“贵妃,莫要再饮了。依娜扶贵妃去歇息吧!”
“且慢!”杜语婵忽地从她原先斜倚着的榻上惊坐而起,“依娜,不知怎地,本宫近日越发心慌。”
“贵妃可是身子不适?”依娜与杜贵妃对视一眼,即刻又目视前方。“是何种心慌?”
“就是,就是好似大难临头!依娜,本宫害怕……”杜语婵双唇微颤,一瞬间泪如泉涌。她扑进依娜怀中。“依娜可知,本宫为何要费尽心思,为何要弄这些怪模怪样的吃食?你当真以为本宫这把年纪了玩儿心重吗?”
“贵妃,不哭。”依娜抹去杜语婵眼尾滑落的泪珠。
“本宫想看你欣喜,看你笑。如此,便可片刻安然。依娜,本宫近来时常为梦魇所扰,唯有依娜可令本宫快慰。”
“梦魇……梦中有什么?”
“魂魄,对,索命的魂魄!”杜语婵又将额头埋入依娜怀里。
“梦魇一事,贵妃可曾想过禀告圣上?”
“禀告陛下?有何用呢?唉,不提也罢。”杜语婵思及那个半推半就冲撞圣驾却意外收获圣宠的小宫女,便觉一口气堵在心口难以纾解。“如今有了依娜,我杜语婵还要什么圣上?呵呵……”
“贵妃,圣上是怎样一个君王?”依娜话一出口,颇觉不妥,随即惶恐道,“哦,贵妃恕罪。”
“无妨。”杜语婵长叹一声,呼出一口酒气。她双眸远眺,仿佛殿外夜空里藏着她代远年湮的少女往事。“圣上当年还是少年天子。第一次见,就觉得与本宫所见过的其他皇族不同。那时的陛下虽贵为天子,却并无半分杀伐果断之气。”
“优柔。”
“是。且耳根软,容易被……”杜语婵言及此处,忽然顿住。
“哦。”依娜并未追问。“想必心肠也软。”
“嗯,是的。”杜语婵颔首赞同,“依娜,你可曾听说过霁王?”
“王爷?”
“嗯,是陛下最宠爱的弟弟。陛下一直懊悔于年少时不慎落马压伤年幼的弟弟,致其腿疾,故而从小到大都对这个弟弟爱护有加。多年来,陛下对霁王总是有求必应,无比包容。”
“愧疚,以此来补偿。”
“是啊。且本宫听说,这位霁王即使有时做些出格之事,传到陛下耳朵里,到头来也就不了了之了。霁王啊,说是明知故犯也行,恃宠而骄也对。”
“霁王贵为王族,想必不会有过分惊世骇俗之举吧?”
“呵呵,谁知道呢?唉,非我辈操心之事。本宫只知,陛下如今只有对霁王的关爱始终如一,别的事就……”
“别的?”
“年岁渐长吧,陛下这一两年来变得越发多疑。从不轻信他人,唯有那个太卜令孔国忠之建言,他深信不疑。据说是因为那人预判了邪教兴风作乱,使得朝廷遏止了人患。从此那姓孔的说什么,陛下便信什么。”
“哦……依贵妃所言,陛下如今只信两样。一是太卜令所言,另外就是陛下亲眼所见?”
“嗯,正是。且任何事一旦被陛下亲眼见到,任凭你如何能言善辩巧舌如簧,都无法令陛下更改意愿。陛下认定的,便是事实。嗯,便是事实……”杜语婵一阵倦意袭来,脑袋垂落下去。
“亲眼所见……”依娜反复默念这由杜语婵倾囊相送的真知灼见,她感到胸中一股欲念骤起。但她听见杜语婵在她肩头一声声呼唤“依娜”时,不由地心里猛一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