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沾血之手
1
还未到寅时,霁王府门前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马车就位,四名随从立在车边候命。
霁王一抬手,轻声说了句:“走吧!”
一行车马便趁着日出前,往城外而去。
霁王此行目的地,是南山顶上的玉峰寺。
到了山脚下。霁王为表信徒之虔诚,下车由随从相扶,攀行了百来级台阶。
终因腿脚不便,加之平素惯于养尊处优,他立在石阶上气喘不断。
于是剩下的登顶之路,便由几名大汉抬行。
如此,待天色微明,霁王被抬到了山顶。
自从藏经楼地下的“添尚仁鉴”歇业之后,霁王再没到过玉峰寺。
没了满眼的艳丽奇美,他与玉峰寺之间就仅剩下头风发作时那根银针以及冬令进补时那剂回春汤药的牵连。
当然此种牵连坚固无比。
此次排除万难亲自到访,则是因为这皇城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又碰上一件寻常医师无法应对的难题。
王爷失眠了,且连日失眠。即便偶有睡意,也总被噩梦惊醒。
然而王爷的梦,只能说与佛听,并向佛门中人求取开解。
霁王一路踱向客堂。那里,住持慧濯已然闻讯做起了准备。
通往客堂途中,霁王经过一处屋舍。药香由屋内逸出,经久不散。
霁王知道此处乃是“神医”慧濯白日里长居之所。佛法修为高深莫测,更能解人心病。此佛门中人非同一般。
霁王一边在小径上缓步前行,一边作如是想。正宽慰于必定不虚此行,却被“药谷”一侧林间走出的身影惊得止步。
那是个高大僧人,头顶在晨曦下泛着光。他闷头含胸,正与霁王一行人相向着疾行而来。
如此行色匆匆,失了持重,全然不似霁王所见过的僧人。
僧人慌忙将手伸进胸袋,像是塞进某样物件。再一番赶路,方才察觉前方不远处几个人正定睛看着他。
他一怔,而后按压两下衣袍前襟。确定内藏之物无碍,便向众人合十施礼,随即离去。
霁王目送。僧人的背影令他颇感蹊跷。
2
慧濯在客堂里煮好了茶。茶香比药香更懂得待客之道。它将霁王满身疲惫一扫而空。
“住持真是好记性,还记得本王最喜爱饮此茶。”霁王饮一口,微阖双目,作回味状。
“王爷长情,钟爱此茶,贫僧怎敢忘记?”慧濯垂眸,微勾唇角,“只是不知,王爷今日前来,有何赐教啊?”
“住持请看!”霁王将脖子伸长,以便慧濯能看清他的面貌。
慧濯细看。“王爷面色青白,眼周暗沉,眼白似有些泛黄……”
“还有呢?”
“王爷容贫僧一观舌苔。”
“嗯。”霁王遂吐出舌头,“如何?”
“王爷近来时常不寐?”慧濯又将脉枕搁到霁王手边,一边号脉一边询问。
“住持果然不负神医之名。本王接连数日夜不能寐。难得睡两个时辰。原以为是因近来多食了些荤腥,以致气血太过旺盛。然吃了两天素食,并未见好转。唉,这不寐之症着实折磨人啊!”霁王皱眉摇头。
“呵呵,王爷稍安,不必多虑。王爷脉象只是略有些紊乱,服两剂汤药调养即可。”
见慧濯神情沉静,语气笃然,霁王便放下心来。“哦,如此甚好。”
“不过,王爷平素若偶感不适,派人来寺里唤贫僧出诊便可,不必忍受攀登南山之苦啊!”慧濯稍加思忖,咂摸出此中异常。
“哦……”霁王抬指轻弹,屏退左右。
慧濯起身,将木门紧闭。“王爷,请讲。”
“本王此行目的,请住持面诊只是其一。其实,本王另有一件心事,若非在佛前,便不可开解。”
“我玉峰寺若能解王爷之忧,才不枉其千年古刹之美誉。”
“此事,唯有诉与住持。旁人听闻,只恐……”霁王面露难色。
“佛祖只渡有缘人。”
“嗯,罢了!”霁王忽地目光如炬,好似下了狠心,“住持可还记得本王方才所说偶尔入眠两个时辰?”
“嗯。”
“那两个时辰里,本王更是备受折磨呀!”
“梦魇?”
“是啊。住持可知何物入得梦来?”霁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梦里,本王听见哭声,看见有人张牙舞爪……那手臂惨白,上面还挂着血痕。”
“何人哭声?是男是女?”
“听来像是少年,煞是凄厉……本王每每醒来,皆一身虚汗。”
“可看清面目?”
“看不清。模模糊糊,隐约是个美少年。”
“哦——”慧濯闻言,面色如常,手中念珠却随那声轻叹而转动起来。
“住持,此少年会不会是……”霁王将那即将出口的几个字吞咽下去。因为他知道,慧濯一定明白。
“呵呵。”慧濯淡淡一笑。他打量一眼霁王,见这位权倾皇城的男人竟一脸无助。那眼中掩饰不住的乞怜之色,比之荒年时手执破碗乞讨汤羹的孩子也不逊半分。他这位当今圣上最疼爱的胞弟,虽然年届不惑,却是个只会贪玩儿、遇事惶惑缺乏慧根的王族子弟。
“住持为何发笑?”
“王爷是对那孩子心存愧疚?不过据贫僧所知,王爷并未……”
“是,美少年之死,的确与本王无关,本王双手并未沾血。可是自那日桃花池一夜惊魂,那孩子临死前的面容便再也挥之不去,时而浮现。以至于数日以来几乎夜夜入梦。长此以往,只恐本王神思涣散,筋疲力衰,命不久矣……”
“王爷言重了。”慧濯依旧面若静湖。
“住持可是已有破解之法?”霁王脸上浮起一层希冀来。
“此事并不难破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让沾血的手去承担罪责承担愧疚,此为正道。”
“这……”霁王双眉紧锁,心中暗自盘算起来。他见慧濯与他对视着笑笑,随即明白其背后深意。“住持的意思是,孔国忠……”
“嗯。贫僧料想,那孩子之所以一路寻至王爷梦中,乃是迷路所致。彼时人多客杂,他哪里分得清是何人动的手?是何人扼了他的脖子?”
“所以……”
“所以,万不可纵容那施暴之人淡忘了自己所犯罪孽。唯有令他常怀负罪之感、愧疚之心,王爷方可解脱。”慧濯言毕,双掌合十。
“哦,本王明白了。多谢住持指点!”霁王躬身回礼,而后勾唇,勾出一脸的踌躇满志。“太卜令的府中,本王倒是鲜少涉足。看来近几日是该去拜望一下了!”
“好。不过,恕贫僧多言……”
“住持请讲!”
“言不在多,而在乎精。”
“嗯,住持提醒得是。本王明白。”
“如此,贫僧先去药谷将王爷的汤药配好。王爷稍等。”
霁王闻听“药谷”二字,又见慧濯起身往门外去,立刻想起一早路遇奇怪僧人之事。“住持且慢!本王有一事相告。”
慧濯闻之后退两步,等待霁王下文。
“今晨途经‘幽室药谷’,本王看见一高大僧人由那屋舍后匆忙而出,且慌忙之中将一物塞进胸袋。但不明缘由,本王也不可妄下定论。只是不免猜测,这玉峰寺内或有异心之人?住持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多谢王爷忠告。贫僧先去配药!”
客堂外,慧濯深吸气。在他而言,霁王突然造访本是扰人清静。可是却因此成全了那太卜令孔国忠再次领受杀人罪孽。这对于慧濯来说可谓意外之喜。
与之相比,霁王所说的高大僧人形迹可疑一事,便暂时不足以成为心头之患了。
石阶上,慧濯脚步依旧持重。然而心底却有如此刻渐明的天际那般,空阔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