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浅尝辄止
松清将阿娘先生用来“犒劳”怜舟爹爹的紫葡萄搁下,便在阿胜的催促声中转身准备离开。
可他走到门边,忽然想起午前偶遇陌生人一事,觉得须与怜舟聊聊心中困惑。
他先安抚好阿胜,而后回到桌案边。
“怜舟爹爹,孩儿有一事不解。”
“嗯?”怜舟微微抬眸,目光由笔尖移开,“松清遇到何事啦?或是读到费解的诗文?”
“并非诗文。今晨在林中练武时,遇见两个怪人。”松清遂将那二人如何形迹可疑、形容鬼祟告知怜舟。
“哦……二人并未随你师徒和陶琬姑姑进得书院?”
“嗯,孙虎叔邀那两名爬山者进院治腿,一人说无事,另一人从未开口,随后便下山去了。”
“如此说来,倒不像是对书院有何觊觎。倘若存心对书院不利,应该趁机进来一探啊?松清以为如何?”怜舟以商议的口吻道。
“怜舟爹爹说得有理。不过,”松清抬手,再看看手掌,而后做了个单手行礼的姿势,“不过,孩儿看见那俩人中有一人在对孙虎叔致谢时做了这个手势。这个,孩儿从前在禄阳城里见过,是……”
“松清是说,来人或有可能是僧人?”
“是。可那人并非光头。僧人不都是光头吗?孩儿不懂了……”松清话音未落,感到衣摆被人扯了两下,还听见咯咯笑声,遂从桌上重新抱起甜瓜,“怜舟爹爹,孩儿陪阿胜弟弟去吃甜瓜了!他口水已经流了一地。”
“呵呵,好,去吧!弟弟年纪小,不可贪食!”怜舟叮嘱道。
“遵命!”言毕,松清领着阿胜出了门。
然而,约莫一刻后,怜舟又不得不再次搁笔。
与松清如出一辙,陶琬也似乎怀着满腹疑惑前来。
怜舟请她坐下。“松清刚走不久……呵呵,姑娘可也是对那云游四方的二人起疑啊?”
“正是。”
“嗯,此事,陶姑娘如何看?”
“公子,陶琬觉得,那不速之客并非俗世中人。”
“呵呵,”怜舟又不由地失笑,“你这说法倒与松清不谋而合。他说看见有一人单手施礼,很像出家人。”
“哦,至于施礼与否,陶琬并未看得真切。只是那二人一头假发是显而易见的。这一点,怜舟公子当不会质疑陶琬的眼光吧?”
“自然不会。”怜舟如此应道。他对于清阅阁中由那时的碧桃亲自教授易容之术记忆犹新。“可是,东山,亦或书院,如何会与僧人扯上关联呢?”
“怜舟公子,即便那二人真是来打探书院,陶琬倒也不觉得是对书院有何恶意。否则,为何不索性顺势进院呢?如此方能深入腹地,使得打探更加细致而有所得啊?”陶琬言语间不由自主将手探过去,替公子研墨。
“既无恶意,你我便宽心吧!此事不必诉与先生。她近来为筹建绣坊一事,已颇为忙碌。”
“是。如此,陶琬便告辞了!”
陶琬走后,怜舟一时也没有继续动笔的兴致。他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他将东山以外与书院的所有牵连一一在脑中掠过。越想越感到书院乃是一处清静之所。远离纷争,平和高远。
若非始终想解开“身世”之谜,想知道自己与山外某处某人之间的牵绊,他甚至愿意守着东山直至长眠于此。
怜舟如此仰头,合眼,小憩。
鼾声渐起时,有人推开了门。
来人莲步轻移,行至怜舟身边。她见惜言楼主人睡态酣然,不忍打扰,便靠桌坐了下来。
约小半个时辰后,怜舟醒转。他睁眼看见女人手,指间捻着一颗葡萄在他面前轻晃,如同绛紫的小精怪在炫耀姿色。
他深吸气,而后笑着接过葡萄:“原来梦里闻见的是这香味儿啊!好在它来了,否则我还不知何时能醒。”
“如此说来,怜舟要谢它喽?”
“先生有心,该谢先生。当然,松清也功不可没。”怜舟随即从那葡萄串儿上摘了一颗,递给红先生。
“嗯。怜舟,为何近日这般夜以继日劳作?这楼里的书,不必急于批注整理。你只需慢慢……”
“先生,有些事,怜舟愿意多花些心力去做。山中平静无忧,最是好时机。倘若……”怜舟言语忽地滞涩,无以为继。他生怕自己的忧思扰了女人心绪。
“倘若什么?”红先生手中葡萄凑近唇边,听闻怜舟闪烁其词,就又将纤指垂落至膝上。
“倘若某日,怜舟以身许国,这惜言楼主人美誉岂不是要被辜负了?多整理些出来,便少辜负一分。”怜舟咬了口葡萄,随即,眼里竟也溢出丰盈的酸甜味儿来。似落泪,又似畅怀而笑。
“……”红先生垂眸,静坐无语。她抚摸袖口上精美鲜活的兰草刺绣,幽幽然道:“怜舟你可知,陶琬这姑娘竟与你一样,未雨绸缪。”
“先生何意?”
“她手书,著了本刺绣技法。前几日拿来交予我过目。我虽校勘过书籍,可这绣艺,实非我所擅长。故只是拜读了。”
“先生之意……陶姑娘亦有报国之志?”
“嗯。陶琬初上山来,我便觉得她不同于寻常女子,自有一分爽利和豪气,不逊男儿。可偏偏她又能潜心刺绣,深耕于此种精细手艺,如此便更加难得。不过……”红先生抬头,斜瞥怜舟一眼。
“先生请讲。”
“愚以为,陶琬这家国之忧,并非凭空得来。”
“哦,”怜舟琢磨红先生眼里一闪而过的灵动,“先生是说,孙虎?”
“你以为如何?”
“陶琬与孙虎……嗯,的确可谓佳偶天成。”
“由陶琬著书便可知,倘若边关告急,战事终不可免,这姑娘是必定要追随孙虎而去的。既如此,不若……”
怜舟从女人笃然的神色里窥见了深沉博大的心思。“先生是说,既然如此,不若成全陶琬随夫出征?”
“嗯。若二人皆有此意,我书院倒不吝张灯结彩,促成美事一桩。”红先生眸中含笑,只是那份笑意之外,更有一丝嫁女的忧伤。她自己也察觉到了,故而抹抹眼角,掩饰这不该有的心绪。
“先生。”怜舟以掌心示意女人将满心复杂难言的愁绪托付于他。
岂料,这女人竟由座椅上移开,跪坐于地上。她身子稍向前倾,侧头,任由粉腮落于怜舟宽大掌中。
她不应答,但她知道怜舟适才就快要脱口而出的定是愧疚之词。愧疚于始终不能全然抛却对“前世”的惦念,并因此无法坦然处置彼此的恋慕。
“先生。”怜舟又道。他以指腹轻托女人温热的脸颊,手臂被女人一头乌发覆盖了大半,六月天里,一阵阵潮热生汗。“先生,先生?”
“嗯?”红先生转头,想换一面侧倾。此时才发觉,有一瞬间,脸被怜舟手心的汗液黏连住了。她不禁发笑。
“如此跪着,腿不疼吗?”怜舟借着俯身查看那一刻,将唇贴近女人后脑勺,偷偷吻了一口。
“……”女人不语,嗤嗤一笑。
“先生,起……”怜舟扶女人起身。
可不待怜舟说完,女人已拎起裙摆,扑进怜舟怀中。她跨坐于男人腿上,娇声呢喃道:“惜言楼主人,小女子在你的地界上,可否放肆一回?”
“先,先生……”怜舟已渐渐不能自持。他奋力克制,以免那对印着蛛网纹的肩头会释放出骇人的臂力,弄伤女人。
“怜舟,可以吗?”红先生的双唇触碰在怜舟鼻头,额上。
“先生,怜舟说,可以。”
“好。在这楼里,此刻,怜舟就只是怜舟……”
女人瞟一眼大门。怜舟会意,于是托抱住女人行至门边:“先生,你来!”
随即,门闩被插上。
女人遂搂住男人脖颈,双腿环在男人腰际。“怜舟,葡萄好吃吗?”
“酸,甜,多汁。”怜舟声音轻颤。
“我尝尝。”红先生嘴唇探向怜舟,“你嘴里,酸甜味儿还在吧?”
“不知。”怜舟将女人身子又搂紧了些,“先生试试!”
“嗯,怜舟,今日就只尝葡萄,不宽衣,不解带……”红先生仰头环顾这满室书墨之气的惜言楼,将胸口里的躁动收敛了些许。“可好?”
“好,先生说什么,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