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如梦
大司马府,仲夏之夜。
何羽衣端坐池塘边,凝神望月。
池塘一侧,矗立着灵越轩,此乃杜衡为亡故的幼子所建。
何羽衣隔几日便会来此走动。
她爱看园中的金灯花,因为杜灵越生前也喜欢此花。那个早慧的娃娃,在多数同龄孩子尚未习字念诗的年纪,就能在花前即兴编出动人故事。而正因如此,他的母亲更是深陷于花叶不相见的悲凉之中,无法脱身。
有时,何羽衣在灵越轩边一站半日。清儿不做打扰,就静静陪着。因为这个丫头明白,一丝一毫的响动,都可能将借着风声来人间探望母亲的小灵越给吓跑。
有几回,恰逢休沐之日,杜衡独行至此。他会支开守立一旁的清儿,独自陪伴夫人。
何羽衣并不知情,将她由天际抽回心绪后的所思所想诉与身后之人。此时,杜衡便会听到令他心惊胆寒的话语。
比如“多行不义必自毙”,又比如“善因善果,恶因恶果”……听闻之,从来运筹帷幄、长袖善舞的杜尚书会惊出一身冷汗。光天化日之下,他望着妻子的背影竟然感到寒意彻骨。随之,他耳边响起何羽衣曾不止一次说过的“尚书府养育不了幼嫩的性命”。
他这个尚书府的主人于是悻悻然离开,大白天一头扎进黑夜里,惶惑不安。尽管他并不确知,何羽衣所谓善恶因果之说,是否真有所指。
可他爱何羽衣,但凡遇有时机,必定还要亲近她。尽管这个女人视之如瘟疫。
这一日,杜衡趁着夜色来了。他知道必定会遇见何羽衣。因为今日是灵越生辰。
杜衡远远看见池塘边倚靠廊柱坐着的清瘦身影,以及石凳上那一盘又大又圆的蜜 桃。见着女人和蜜 桃,杜衡含泪想起爱子灵越最后一次啃桃子时的童言稚语。他说“阿娘好看,与桃子一样好看!”,说完,用湿乎乎甜津津的嘴唇去亲吻阿娘。
可是孩子没能活到下一个生辰。
那之后,每年的这一天,何羽衣都来此处等。她盼着灵越能够因为贪恋人间的蜜 桃味,而下凡来看阿娘一眼。
如果灵越真的来了,应该也会愿意看爹爹一眼的吧?杜衡如是想着,忍不住鼻子一阵抽吸。
何羽衣闻声侧目。她知道背后站着个思绪万千、心中五味杂陈的男人。不知为何,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拔足离去,却是依旧沉静地安坐亭中。
杜衡颇感欣喜。在他而言,女人不抗拒便是邀请。他试探着上前两步,对着月色下苍凉静坐的美人轻声道:“羽衣,陪为夫饮一杯酒吧!”言毕,他立着一动不动。
令杜衡惊讶的是,何羽衣竟然应了声“好”。
喜出望外,杜衡在妻子的应允之下顿感释然。他甚至一瞬间放下了被鸟屎突袭以及曾在朝堂上错漏百出的困扰。
他伸手向不远处的周彦示意,而后诚惶诚恐道:“夫人,为夫已吩咐周管事去备酒菜了。稍候。”
“嗯。”何羽衣慢悠悠转身。目光触及杜衡时,并未如往日那般急着飘离。她看懂了男人眼中的恳切,不禁心生怜悯。
如此对视无语。一刻后,周彦引领两名仆役端来酒菜,置于凉亭中的石桌上。
“夫人,来。”杜衡伸手相邀,指引何羽衣来到一桌酒菜前。
何羽衣面色肃然,移至桌边坐下。她扫了眼盘碟。月色下,那盘中的红黄绿白不似白昼时看到的那般鲜亮。
莫非这菜肴也通灵性,懂得追思之夜要收敛锋芒?她不禁暗忖。
“夫人,请!”杜衡为何羽衣斟完酒,酒壶搁下,端起面前的小酒盅道。
何羽衣依旧不应答,但纤指探向那只久违的白瓷器皿。她平素不饮酒,最近一次对酌是与清儿。那一日陶琬送来的红妒先生诗作气贯长虹,令她击节不已。
于是便成全主仆二人当晚书房中对饮,以应和并延续这份源自东山的豪迈。而半酣之际何羽衣挥笔丹青,成就了一幅她自年幼学画以来所作最为恣意畅怀的画。
画中没有花鸟,不见了零落之感,再也听不到小儿女之嗟叹。它放眼天地众生,有悲鸣,却不再是自怜自叹。
那一夜,二人皆醉。清儿陪着她的小姐于书房中和衣而睡。
酣眠醒来,清儿顾不得洗漱,急匆匆跑去府外找人将画作送去了东山。
自那日起,何羽衣亲临东山的意愿便愈加强烈。以至于某次前往城内浮翠园途中,她情不自禁将此心情诉与清儿。
然而此乃大事,绝非仓促间便可成行。
于是日复一日,何羽衣依旧留守在这座令她爱恨交织的尚书府内,看日升月落。
不过自从那种念头由心底生出,且不时跳脱出来叫唤两下,何羽衣感到心境越发平和泰然。
即便是追思灵越之夜,悲戚之感已然被内心燃起的烛火熔化。她是何羽衣,是灵越的母亲,却又不仅仅是灵越一个人的母亲。
杜衡尽管聪慧卓然,却并没有一根足够敏锐的触角探进妻子心里。
凉亭里他惊讶于何羽衣的顺从,惊喜于她竟然答应与他月下对饮。
他抬手相邀,何羽衣便落座于石桌旁。他举杯,何羽衣便也执杯畅饮。他眼前的何羽衣全然不见了数年来的冷脸和抗拒。
杜尚书不懂,女人一旦心生双翼,便再也不介意一时妥协。
“羽衣,尝尝这苋菜。为夫记得,你嫁入杜家之后才生平第一次吃这种菜。呵呵,你吃不惯它涩涩的味道,咬一口便皱了眉。鲜红的汤汁由嘴角挂下来,将下巴一半都染红了。当时清儿进屋来,一看见你这模样,吓得大叫,连连喊着‘小姐吐血了,小姐吐血了!’。她见为夫坐着不动,竟然斗胆质问,说为何不让人去请医官?哈哈……”杜衡仰头笑道,眉间却耸动起了一抹忧思。
“嗯,记得。”何羽衣淡淡回应。
“在那之后,再度令杜府内欢声笑语的便是灵越降生。为夫至今还记得,夫人分娩那日风雨大作,不似今晚这般朗月清风。为夫在屋外,听不见夫人声音,却听见清儿一直哭喊‘小姐别死啊……’。后来灵越那一声啼哭响起,为夫胸中巨石才算落了地。灵越,我的灵越……”杜衡不禁暗自垂泪。
“命。”何羽衣又啜一口酒。
“灵越走后,你我夫妇二人时常相对无言。对于灵越之死,为夫始终抱有歉疚,那是终身之憾。想来,夫人这些年来对杜衡之所以若即若离,以致后来怨从心起,便是源于此事吧?”
“不。”何羽衣一笑,并未掩饰眸中轻蔑之色。
“那是为何?夫人能否将实情托出?”杜衡满心惆怅被酒意渐渐催生出来,“若为夫没有记错,夫人是在灵越走后某日起,便再也没有对为夫真心笑过。羽衣,能告诉杜衡吗?究竟因为什么?”
“某日……”何羽衣低语。
“是,是某日。那夜为夫与友人饮了些酒,半醉。进家之后,我便径直去了夫人书房,因知晓你必定在夜读。我口中干渴难忍,你为我端来茶水,还亲自喂我服下。可是,醒来为夫却发现物是人非。夫人再也不是原来的何羽衣了。对为夫,夫人眼中只剩怨恨,再无情义。夫人,究竟为何啊?”杜衡那张月华之下尤显青白的面孔上净是不解与悲苦。
“杜尚书!”何羽衣将酒盅在石桌上磕出尖利的响动。她沉声道:“哼,若杜尚书不愿记起,旁人再作提醒,恐怕仍是无济于事吧?”
“……”杜衡一时怔愣,酒盅托在指间微颤。他皱眉凝视何羽衣,试图从女人脸上如水的平静之中搜捕些什么出来。他此刻知道,女人适才那番话并非空穴来风,必定有所针对。然而他又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那层他自认为已然结了痂,并以陈年的泥垢和尘土封印住的伤口,绝无可能被这女人获知。思及此,杜衡又强行镇定下来。
“怎么?果然不愿记起,呵呵……”何羽衣言毕,立起身,“奴家累了,回屋歇息。杜尚书好自为之。”
“不,羽衣,别走!”杜衡撑起他轻微摇晃的身体,一把将何羽衣拦住,拥入怀中。“别走。为夫脑中昏昏,即便做过令夫人不悦之事,也已记不起了。”
“杜尚书,松开。”
“不,灵越阿娘,别走。再陪我片刻,可好?”杜衡环抱住他的女人。
何羽衣听闻杜衡以爱子之名来唤她,身体里的冷硬便立刻淡退了去。她不再抗拒,就站着,等候下文。
“羽衣,”杜衡将手松开,以一臂之远端详女人,“你可知,灵越长相酷似他的阿娘。尤其眉目,与夫人简直如出一辙。”
“不过,灵越之聪慧,却多半得益于杜尚书。尤其是好记性。”
“呵呵,”杜衡一时分辨不出何羽衣此言到底是贬损还是夸赞,只得干涩地笑笑,“夫人如此一说,为夫倒想起来,数日前曾见清儿一早捧了幅画出门。”
“哦?”何羽衣不由地蹙眉。
“夫人不必多心。对于夫人与何人交友往来,为夫并无异议。不过既然夫人谈及好记性,为夫倒可以略抒浅见。”
“杜尚书请便。”
“夫人画作中,既有江河浩渺,又不乏村舍长桥。境界高远,却又不失对苍生垂怜……呵呵,不知为夫所言是否合了夫人心意啊?”
“杜尚书是懂得品鉴的。”
“另外,”杜衡轻咳一声,故作神秘道,“夫人,为夫还记得画中共有三座石桥,六间村舍,还有……”
何羽衣不言语,然心中似对于某事更为笃然。
“还有,画中河流,总共流经二十一道弯。呵呵,夫人,不知为夫所言,可有谬误啊?”杜衡轻晃着身子,醉眼迷蒙,等待何羽衣的赞誉。
“呵呵,杜尚书果真是天赋异禀,所述分毫不差。只是……”何羽衣欲言又止。
“嗯?”
“只是,有此天赋,倘若不加利用,实在可惜。故而,杜侍郎便是作如是想,才穷尽其才的吧?”何羽衣逼视杜衡。
“杜侍郎……杜,嗯?夫人说什么?”杜衡昏昏沉沉,双腿无力,坐回石凳。
何羽衣拂袖而去。她宽袖扬起,自杜衡指间掠过。
杜尚书想抓握,却奈何眼前模糊,身子虚浮,只能任由女人翩然远去。
如此,这对酌之夜惨然落幕。好似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