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马场
1
霁王府，琵琶馆。晨。
紫衣还在卧房中酣睡。前一晚，她彻夜未眠，伏案谱曲。
学艺以来，紫衣一向只弹前人写的古曲，偶尔也会应客人之请弹奏市井小曲。此次亲自捉刀，完全仰仗机缘。
昨日晚膳时，小侍女不慎将一只瓷碗摔碎在地。原本那丫头呆立原地不知所措。岂料紫衣只是一愣，静默片刻。她非但没有大惊小怪，却赞叹连连。
她笑着说，妙，太妙了！
丫头怯生生问，什么妙？
紫衣答，这瓷碗落于地面竟发出金石之音！有如铁骨铮铮……妙！
随即，她匆匆吃了几口菜，喝了半碗汤，便一头钻进卧房内。
梳妆台上，紫衣铺开纸张，用素凝小姐先前差人送来的文房四宝精心书写。
约莫子时，一首曲谱终于铺展于笔下。她为这新谱的琵琶曲起名为，旌袖。
晨间，丫头见紫衣迟迟未起床，便跑来门边轻唤。唤了两声未有动静，便推门而入。看见梳妆台上堆叠的那几张她看不懂的勾勾画画，这才知道向来早起的姑娘为何今日异常。
丫头遂退了出去。
若非一个时辰后贵客来访，紫衣怕是要睡到晌午。
贵客二人，结伴而来。来琵琶馆邀紫衣姑娘出游。
紫衣被丫头唤醒。听闻素凝小姐与小王爷正在院中等候，她立刻没了倦意。
怕失礼，又担心梳妆费时让贵客久候。少有的慌乱让紫衣在卧房中忙得不亦乐乎。
半刻后，紫衣姑娘一身简衣素妆出现在来客眼前。
素凝与紫衣相视而笑时，锦修还正赏着院内花草。听见姐姐发声，遂转头观望。
他看见紫衣一头乌发如瀑，只鬓边缀着一枚素净的珠花。可正因如此，反倒更衬得姑娘气韵出尘。
小王爷年纪虽小，却因早些年顽劣，见识过美人无数。然而那些女子，在他当时猎艳少年的眼里，都只是玩物。
同样出身风月场的紫衣却不一样。在锦修心里，她是女人。
而这女人今日除去美，更添了几分引人怜惜的娇态。这令锦修哑然。他呆呆立着，满眼青涩，如同未曾见过世面一般。
素凝在一旁瞧见弟弟与平素判若两人，不由得掩嘴而笑。
“紫衣姑娘，”素凝忍俊不禁道，“让丫头替你梳妆吧！你这副模样太过清丽，不似人间应有之色，只恐我这弟弟要痴傻了呢！”
“是！”紫衣含羞道。
2
姐弟俩邀紫衣前往一处马场。
“我听锦修说，紫衣姑娘实乃女中豪杰。那日锦修受伤，若非你驭马而还，他那只手臂只怕要延误医治呢！”马车内，素凝将紫衣的手握在掌心。
“小王爷过誉，紫衣有愧。”紫衣垂眸道。锦修因她而伤，这令她始终无法释怀。
“姑娘切莫伤怀。弟弟从来对姑娘心存感激。此话，紫衣姑娘懂得，是吧？”
“嗯。”紫衣以指尖挑开一侧挡帘，望向沿途风景，想以此掩饰心中忐忑。她觉得素凝言语间总是有意无意提及锦修。这显然不是个令人嫌恶的名字。可是，于她这样寄生王府之中的琴师而言，与王族子弟牵扯出瓜葛，会是好下场吗？
“姑娘在想什么？”素凝轻拍紫衣肩头，与她一同望向窗外。
“哦。素凝小姐，此次去往马场，是替小王爷物色良驹，还是……”紫衣收回目光。
“他呀……”素凝努努嘴，指向前方与马夫并排坐着的锦修，“他要去练习骑射。”
“如此。”紫衣并未追问素凝他一个贵公子为何想要精深骑术，因为心知肚明。而为何会邀她同往？那关乎锦修心中的隐秘之地。
“紫衣，我记得曾与你说过，弟弟本性不坏，只是从小骄纵了些。你认为如何？”素凝心思细密，察觉到紫衣欲语还休。
“小王爷是堪当大任的。”紫衣轻轻叹了口气。她深知大任之代价。
“嗯，故而，今日马场之行，锦修要姑娘在场。他说，你懂他。”
“小王爷胸怀大志，令人感佩！”紫衣没有告诉素凝，他的弟弟之所以强身健体、勤练拳术，除心系家国之外，更有“赎罪”之念。
“呵呵，锦修啊，如今真真是个大人了。”素凝眼中溢出慈母般笑意来。
3
马场与东山相距不远。
立于马场某处，依稀可见东山顶上魁星阁一角。锦修遥望了片刻，神色怅然。
素凝与紫衣低语道：“姑娘可知，他始终怀有心结。”
“对那座山吗？”紫衣道。
“不，是对人。锦修最为顽劣时险些轻薄过的女人，便是这山中人。据说是山腰上一座书院的山长。唉……”
“哦，如此。”紫衣叹息，为小王爷负疚之深重。
“不过，正因为此事，我才有幸得知，这世上诗书女子竟也可以成就大事。紫衣，你可曾想过？”
紫衣摇头。
素凝举目远眺，满眼憧憬之色。“若能与那女先生相见，替锦修当面说声恕罪，吾之过也，此生便无憾了！”
“素凝小姐用心良苦，小王爷之幸。”
“嗯。”
二人遂望向不远处忙碌中的小王爷。
时值仲夏，巳时已然艳阳高照。锦修为姐姐与紫衣择了处树荫下的石阶，并铺上草编座垫。
“二位在此歇息，锦修去去就来！”小王爷转身之际，向紫衣投去狡黠一笑。
然而这一幕被素凝抓个正着。她似笑非笑道：“他啊，在紫衣姑娘面前不骑个十圈断然不得尽兴。”
“骑马作战非走马看花可比，想必小王爷并非是为了尽兴而来。”紫衣目视前方。
“呵呵，难怪啊，”素凝见紫衣言语间尽是对弟弟锦修的褒扬与深情，不免感叹，“我弟弟果然没有看错。姑娘懂他。”
“素凝小姐过奖。嗯……紫衣有一事不明，禄阳城内马场仅此一处吗？”
“官家的马场少说也有三处吧，我也说不好，知之甚少。”素凝侧头望了眼紫衣，见她目不转睛正眺望锦修策马飞驰，不禁心生触动，“姑娘是想问，为何我弟弟偏偏选了此处来骑射吧？”
“正是。”
“此处，我姐弟二人幼时来过。有一次父王得了圣上赏赐，心中大悦，便应允了弟弟骑马的请求。呵呵，紫衣有所不知，父王腿疾盖因幼年与皇兄一同落马所致，故而向来不喜谈及骑术。那次马场之行实属难得。”
“小王爷之幸。”
“幸甚的不止他一个。呵呵，父王还带上了母妃与我。那是母妃第一次亲眼看武师领着她的儿子跃马驰骋。当然，也是仅有的一次。那一日，我记得母妃笑得好似二八少女。”
“比落霞塘边笑得更美。”
“嗯，是的。”素凝记得她与紫衣说起过母妃。那个腹有诗书的女子终日足不出户，一生守着落霞塘。而她呢，会否终有一日去到落雨塘，落雪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绕到死……
“素凝小姐！”紫衣见她发愣，便小声呼唤。
“啊？”素凝被紫衣一声轻唤拽回。她略感无措，左右视之，正看见弟弟跃下马背。“看，傻小子回来了！”
紫衣顺势望去。少年着膝裤、胡服，一身碧蓝，由草场边缘飞奔而来。紫衣望着有如天降神兵一般到来的小王爷，双臂竟一时蠢蠢欲动，欲将来人迎入怀中。
“慢些，仔细摔着！”素凝叮嘱道。
紫衣听闻，立即将手臂收到背后，低头不语。她只当如此一来，泛红的两腮便可隐逸不见。却不料，那少年径直止步在她面前。
“紫衣！”锦修弯腰，手撑膝盖，压低身子试图去搜找这姑娘藏匿起来的笑脸。“为何不敢看我？”
“我……小王爷少年英雄之气直冲天宇，紫衣敬畏不已，故而……”紫衣双颊由粉色转而嫣红。
“哈哈哈——”素凝一把搂住紫衣，对锦修道，“别难为姑娘了。你歇息片刻再去跑几圈！”
“遵命！”锦修应答，转而朝向紫衣，“姑娘，等着我！”
“好！小王爷仔细些，切莫大意！”
“不，不去了。”锦修站定，与紫衣对视，目光哀怨。
“嗯？为何啊？”
“姑娘再说一遍，说对了我才去。”
“你呀，别再难为紫衣了。”素凝见状，嗔怪道。
“不，我懂。”紫衣清了喉咙，正色道，“锦修，仔细些，切莫大意。”
“遵命！姑娘等着我！”言毕，小王爷收紧发束。随后他咧嘴笑出白牙，一通狂奔，将身子没入碧空与草场间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