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仲夏之雪
妍芳宫内，几个宫女内侍正围着满桌的剑兰、鸢尾和绣球花挑挑拣拣。挑拣完，小心翼翼送至杜贵妃和依娜面前。
情同姐妹的二人此时正各自精心侍弄藤编花篮和白瓷花瓶。
杜语婵捻了支鸢尾，比在花瓶一侧，眯起眼打量。
“依娜，你帮本宫看看，这花儿放左边好，还是右边好？花枝要不要剪去些？”
“是。”依娜探身观望，觉得看不真切，便起身来到杜语婵身后。她接过花枝，仔细对比一番，而后道：“剪去一寸吧，至于左右，嗯……左边合适些。”
杜语婵闻言，转头望向后方。外族美人那双碧蓝深邃的眸子正掠过她头顶，注视瓷瓶里那几支花形娇俏的红黄紫白。
花美。可是在杜语婵眼里，美人容颜显然要比花朵更加夺人魂魄。
与依娜相伴越久，杜语婵越发觉得这个由弟弟杜衡送入宫来的女子有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奇异之美。
她美得棱角分明，却又不生硬。她妩媚逼人，但绝不娇弱。
有几次昼寝时，杜语婵凝视依娜的睡态。她发现美人起伏撩人的五官上好似写着跌宕不凡的传奇故事。而当依娜醒转，一睁眼的瞬间，杜语婵又仿佛被两汪碧潭摄了魂一般，险些溺死在水里。
“你究竟是何人？你究竟是人还是神仙？”杜语婵困惑中曾经如此发问。
“上天派来陪伴贵妃的。”依娜应答。
“呵呵，好。”杜语婵闻之欣然。这话语间的宿命之感令她心中荡起涟漪，舒适无比。她便越发沉迷。
此时与之相依着摆弄花草的依娜，又一次令杜语婵生出不舍与留恋。她也不明缘由。
“依娜，你可否再为本宫演一次幻术？”
“好。可是这插花还未做完……”依娜将一支剑兰装点进了花篮里。
“不急，回来再做。本宫此刻就想看，行吗？”杜语婵略显娇态，随即又眼泛泪光，“不知为何，本宫近日时常梦见生离死别。”
“哦？”依娜指尖一颤，花叶也随之抖动两下。“是何人呢？”
“看不清……”杜语婵捋动美人的头发，“本宫只愿，与依娜永不分离。”
“贵妃，今日想看什么？”依娜转过头来，与之对视。
“呵呵，这世间生灵奇景，但凡可人些的，都被依娜尽数变过了。不如……”杜语婵眸光闪动，似是被触动了某一刻记忆，“依娜，本宫可否看看伊尼人的神兽？”
“贵妃是想当面与神兽道歉吗？”依娜微微勾动唇角，似笑非笑道。
“莫不是还在责怪本宫险些令你误食鹿肉？”杜语婵含嗔带笑。
“依娜造次了。贵妃见谅！贵妃果真想看，也非不可。只是，有一事望贵妃知悉。奴婢幼时随族人出行，曾在林中偶遇一鹿。众人见之均伏地跪拜。依娜当时年幼，只觉眼前这似马又似羊的怪物新奇。于是非但不跪拜，还跑去与之四目相对。”
“姑娘还真是胆大。后来呢？”
“父兄与族人见状，皆惊慌不已。唯恐惊扰神兽，故而未加阻止。待那鹿儿走远，才令依娜朝着它背影下跪磕头，以示惩戒。”
“族人怕你冒犯神灵？”
“嗯。所幸，依娜此举并未给族人招致灾祸。不过，依娜却自小就发现了族人无法知晓的秘密。”
“嗯？”杜语婵越发听得入神，身子半趴，头侧枕着手臂。“呵呵，说得如此玄妙，依娜究竟看见了什么？”
“嗯，确实玄妙。依娜看见，那鹿儿眼中含情，面带娇羞。”
“如此，它是女子幻化而来？”
“呵呵，是个美貌男子也未可知啊！”
“那时依娜尚且年幼，竟能辨识鹿眼之风情流转，可见，依娜自幼便是情种呢……”杜语婵望向依娜眼中，“让本宫看看，风情在哪里，娇羞在何处。”
“奴婢可不是鹿。”
“但依娜懂得幻术，能给本宫变出鹿来。本宫也想与它对视一回。”
“是。不过，在依娜所见过的生灵之中，鹿眼之脉脉含情最易迷乱心智。它清冽纯净。不同于狐媚，却更加摄人心魄，叫人久久不能忘却。贵妃聪慧善感，见了只怕也会深陷其中。可它又是经由幻术而来，无法豢养宫中，无法长久陪伴贵妃。如此一见，反倒好似风平浪静里平添波澜。此所谓无妄之哀伤。”
“……”杜语婵一时语塞。她觉得依娜此言似乎并非泛泛而感，却是有所依凭的。
“贵妃还想看鹿吗？”
“呵，罢了！嗯……依娜恋慕之人必定长着一对鹿眼吧？”杜语婵心中笃然。
依娜轻叹。她眼前浮现的美丽少年燕郎，正身着戏服，在名为“蕙芝”的戏场里表演着飞旋缠绕的绝活。燕郎向掌柜哭诉生计之艰辛。然而掌柜无法以一己之力助其脱离苦海。后来，禄阳城里再无钱掌柜，外族女子带着她数日习得的幻术和精心炮制的美貌来到妍芳宫。
“贵妃，奴婢已然不记得了。只知身在宫中一日，便要尽心陪伴贵妃一日。”依娜扫视一眼桌案上斑斓的花朵，道，“一年四季，贵妃最爱哪一季？”
“嗯……”杜语婵略一思忖道，“自然是冬季。”
“冬，季。”依娜若有所思，眉头微蹙，似乎这两字所指并不仅仅是寒凉、苍茫或是又一个上元佳节到来前必定的沉寂。在她心里，那半年之遥的季节却仿佛被下了比天人永隔更加恶毒的咒语。
“呵呵，依娜有所不知。妍芳宫的雪景最是绮丽。届时雪落梅枝，暖阁生香，依娜陪着本宫赏雪对酌，何其快哉！姑娘，本宫还要专为你亲制美味的元宵……唉，只叹眼下才不过仲夏时节，本宫还需再等数月方可一试身手。依娜，陪本宫等下去吧？”杜语婵满眼憧憬。
依娜不作应答。她沉了沉气，道：“贵妃，想看雪吗？”
“……”杜语婵一怔，“嗯？”
依娜不待杜语婵回应，已然立起身。她将衣裙掸了掸，而后向贵妃示意移步殿外。
杜语婵不问缘由，信步跟随。
“今日，依娜为贵妃下一场雪吧！”言毕，这外族女子已牵起杜语婵衣袖。
二人相携把臂，翩然而行，行至园中。
朗朗晴空之下，美人转头望了眼妍芳宫主人。“贵妃，可预备好了？”
“是。”
“想看大雪？”
“嗯！”
“多大？”
“大到本宫眼里看不见别的，只看见依娜……”
“好。贵妃，稍待片刻。”依娜伸展双臂，仰面朝天。她双眼微合，眼中藏着杜语婵察觉不到的水光潋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