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奇症之惑
玉峰寺。
年轻僧人一路小跑,来到幽室药谷外敲门。“住持,住持……”
“何事?”慧濯冷肃应道。
“太常卿陆……”
“嗯。”
“施主此刻在客堂等候。”
“请施主去寮房等吧!给他上霁王新近派人送来的好茶。告诉他,累了乏了可歇息一会儿,我手上的事正值要紧处,暂时脱身不得。”
“是。”
小僧人随即踩着小径上的石阶原路而返。
此时,慧濯正在药香四溢的屋内研精竭虑。
令这位医术高手倾尽全力对付的,并非俗常可见的外伤或是五脏六腑之病症。它是慧濯心底的一个谜。
而始作俑者乃是慧濯那位早已人踪不见的师叔。
若非数日前机缘巧合,善明在收拾书架时偶然发现了那本手书的画册,慧濯对于揭开谜底暂时还不会动心起念。
可是它被翻出来了。那书里描画的幼童躯体和标注的文字一同唤醒了慧濯的沉睡记忆。
他想起,师叔所写的“双目情态异于常人……”,他曾在某个人的脸上见过。
慧濯记得那个人曾是玉峰寺俗家弟子。与住持在寺内偶遇时蓄着足以遮去半张面孔的胡子。
而正因如此,他双目中隐藏的奇异之处才更引得慧濯留意。
那是慧濯以为此生不可能得见的眼睛。师叔在书册里描绘的幼童被“夺灵”一说,因其“同年同月同日生”之苛刻,几乎不可能被施行。所以,这世上也几乎不可能出现被夺灵之后介于深灰和棕黄之间的瞳色。
可是慧濯确定他看见了。与师叔所记述的一模一样。
他还记得那个俗家弟子的名字,净意。
自从善明翻出书册那日起,慧濯便再也按捺不住。从此,作为比善明更痴的医痴,慧濯此生宏愿便又多了一个。那就是有机会再遇净意,并阻止他在而立之年到来前死去。
慧濯要破了那魔咒。
于是,若非别事打扰,玉峰寺住持终日沉浸于药谷之中。他为行医以来所遇最棘手的病例倾尽全力。尽管那个法号净意的年轻人,踪迹难寻。
今日陆元植入寺,打算找他的小和尚坐而论道。可如此人物到来,也未能使慧濯立即放下手中医书药罐。
约莫半个时辰后,慧濯推开寮房的门。
屋里没有别的动静,除了陆元植浅浅酣眠之声。
慧濯将木格门关紧,脱下沾了药味的外袍。他慢慢靠近卧榻,看着陆元植一半朝向亮光的脸。
这位朝廷命官,已经陪了他十二年。
十二年间,陆元植步步高升,同时见证他由一个腼腆孱弱的小僧,一步步成为寺院住持,乃至霁王府的座上宾。
陆元植也是纵容他知错犯错,从无怨言的男人。这位禄阳城里曾经家世显赫的才俊,未必不知道那座建在藏经楼深处的“添尚仁鉴”有多么不堪。未必不清楚“蕙芝”,这个暗含俩人名字的城中戏场在敛财时有多么邪恶与污浊。可这男人就是执意为他的小和尚遮挡了所有可能导致倾覆的危机。
在他心里,慧濯就只是一个他心爱的财迷。而贪财,甚至因之而起授意夺人性命时的残忍,都因为彼此用情至深而不值一提。
陆元植侧旁的桌子上搁着茶盅。茶汤浅了一半,余下的早已没了热气。
慧濯揭了茶壶盖儿来看。里面霁王所赠茶叶墨绿墨绿的,静静沉潜水底。他看着这些茶渣,一片一片,有分散有汇聚,像极了自欺欺人妄图借助水来遮掩的罪恶。
美貌住持倚在陆元植身旁,打量他发间无法忽略的几丝银白。慧濯忽然笑出眼泪。模糊中,看见了数年后寿终正寝的陆乐卿。
“嗯?”陆元植在轻微响动中醒来。他睁眼看见宽衣解带的小和尚立在面前冲他笑,眸中含情。
“醒了?”慧濯坐到对面,与他合个桌角。
“呵呵,小和尚今日可叫陆某人好等啊!何事如此卖力?”陆元植瞧了眼杯中物,随即拎起茶壶又添了些,浅啜一口。
“贫僧近来为一种罕见病症所扰。”慧濯如实相告。
“能令住持束手,可见此症之稀有。本官能做些什么?”
“呵呵,此事,非财力人力可解。最令贫僧困惑的是,即便依据医理药理将诊治之法推演出来,却寻不到病人来加以证实。”
“哦?那住持是从何得知此症的呢?”
“从医书中读到一种有悖伦理的医治之术,便是以某种手法让愚儿享用同年同月同日生之聪慧幼童的灵气。”
“如此,慧儿会变得愚钝?”陆元植见识不浅,却从未听闻这般骇人之事。
“非也。若此法实施,结果便是,慧儿聪颖依旧但早逝。贫僧此番就是想给这可怜的聪慧之人造一条生路。”慧濯目光沉静。
“不过,同年同月同日生,这也未免太过苛刻。书中所述,恐怕也只能呆在书里了吧。”
“不。元植有所不知,贫僧曾亲眼见过遭此劫难之人。”
“你如何判定?”
“眼睛。”慧濯遂将师叔所言之玄妙尽数道出。
“既然住持认定所见之人,那便是了。可天下之大,哪里才能寻得呢?”陆元植凝神望着慧濯,随后点点头,“难怪乎住持方才说,此事上,财力人力皆无用武之地。”
“万法缘生……”慧濯微合双眼,合十而叹。少顷,他睁眼望向陆元植:“元植今日来是……”
“前几日上朝时看见殿外一个年轻兵士,眉目间颇有几分住持当年神采。当时,鄙人就立誓,得空必来见你一面。我的小和尚,本官真是想你啊!”陆元植伸手摸摸慧濯耳垂。
“呵呵,元植这三寸不烂之舌依旧撩人。”
“本官所言皆出自真心,无半点矫饰虚妄。”陆元植言语间险些做出起誓的手势来。
“嗯,贫僧相信。”慧濯颔首,淡淡笑道,“……元植,近来朝中可有何异动啊?”
“本官倒并未发现异常之处。圣上仍是寡言少语,一脸慈悲。自几年前废除满门抄斩之后,一年比一年慈悲。散朝后听几个同僚小声议论,说陛下越发疏于朝政。此事与任人唯亲都不是好事。”
“元植所说这‘亲’,可有所指?”
“还不是那两个小舅子嘛!”陆元植唇角勾起一丝不屑。
“哦……一个是杜贵妃的弟弟,兵部尚书杜衡。那另一个……”慧濯留了半句。
“自然是贤妃之胞弟,太卜令孔国忠。”
“呵呵,与杜尚书深谈过几次。此人谈吐风雅,仪表不凡。最难得是记忆超群,心思缜密,且行事利落。如此良才,圣上恩宠也是情理之中。”
“嗯,再加之其胞姐杜贵妃在后宫之地位,他这皇亲国戚不受宠也难。”
“杜尚书如今还是每隔几日便可进妍芳宫看望姐姐吗?”
“是。不过据说,自从杜贵妃宫中得了宝贝之后,心情大好,倒不似以往那般盼着弟弟进宫了。看来那幻术女子还真是送对了。”
“呵呵,元植亦有一份功劳。”慧濯巧笑道。
“小和尚吩咐的事,我元植岂有不尽心之理?”
“那孔国忠呢?听说他这太卜令的才气可是众人诟病啊!”慧濯又给茶盅里添了茶水。
陆元植听出慧濯弦外之音。他苦笑道:“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如今不只是仁君,甚至有些像……”
“既然大不敬,那便不必说出口了。”慧濯知道,陆乐卿的牢骚止步在“昏君”二字出口之际。然而令他内心复杂难言的是,当今圣上倘若不昏,又岂容“蕙芝”堂而皇之立在城中?若非圣上懒于深究,又怎会仅凭霁王一句褒奖,便任由杜衡将个来历不明的外族女子送入后宫?
“小和尚,在想什么?”陆元植见慧濯眼中难以掩饰的运筹帷幄之态,不由地好奇发问。
“在想元植。”慧濯笑得泰然而朗阔。
“小和尚又在说笑,哪有当着面想的?”陆元植已然喜不自禁。
“呵呵,元植不信,尽可以剖开慧濯的心来看。”
“将心剖开倒不必。本官想看什么,小和尚最是清楚。”陆元植解了衣袍,将脸凑上前去,“话说得多了,竟误了正事。小和尚该当何罪?”
“嗯,慧濯自当受罚……元植,行刑吧!”慧濯闭眼,大义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