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赏画思人
1
盛夏午后燥热,山间书院内亦不可免。此时除去书房与惜言楼,别处屋舍都在小憩。
芸儿食了块红瓤的寒瓜,继续趴上桌案。她在满室书香里与红先生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芸姑娘乏了便去歇息吧,不必陪着我。”红先生瞥了眼姑娘,见她唇边粘着一粒瓜籽,忍俊不禁。
“不走,守着先生心中踏实。”芸儿睡眼惺忪应答。
“哦?”红先生暂时放下手中画卷,替姑娘捻去那颗“黑痣”,试探道,“有心事?”
芸儿缓缓抬头,在红先生脸上寻找慰藉一般。“先生,果真是战事将近吗?”
“未有定论。不过,此事我曾听怜舟说起。以大宁边境眼下之虚空,倘若外敌进犯,恐难以抵御。国无远虑,必有近忧……歌舞升平可抵挡不了墨狄人的铁骑。”言毕,红先生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画作。
“哦,先生之意,唯有厉兵秣马,方可解亡国之忧?”
“嗯。芸儿胸怀家国,吾心甚慰。”红先生颔首而笑。
“先生,书院中并非只芸儿一人胸怀家国,上至怜舟公子,下至……”芸儿忽地收住,闭口不言。
“嗯?姑娘说的是谁?”
“是……松清。”芸儿眼中忧思与双颊红晕一同泛起。
红先生闻言,望向芸儿。她察觉这姑娘眸光里浮动着一层水汽。这是她自从被收养进书院之后从未有过的悲悯之色。
这个伶牙俐齿的姑娘平素言语神情间多的是嬉闹与讥诮。尤其是对松清,她曾因质疑那孩子品性而说过刻薄之词。虽说事后亲制了点心以表歉意,可是对那个称呼她“姑姑”的孩子,她似乎并无半分疼惜。
不过此刻,红先生醒悟到,自己对这姑娘真正所思所想或许疏忽了。
“松清对你提起过从军之想?”
“嗯。正因有此志向,故而数月来勤习苦练。”
“芸姑娘忧心的是……”
“……”芸儿轻叹,“刀剑无情,可松清还是个孩子……”
“是啊。其实芸儿也还是个孩子。虽说松清唤你作姑姑,可你年纪尚小,比他年长不了几岁。”红先生颇有深意地笑笑。“呵呵,在我看来,你二人倒更像姐弟。”
“只恐那小家伙并不只愿与芸儿姐弟相称……”芸儿言及此立即收口。她近日来始终无法忘记松清所说关于“娘子”的疯话。那孩子让芸姑姑等,等他得胜归来。
“芸儿舍不得他。”红先生笃然。
“是。松清自小没了爹爹娘亲,后来养父又早逝,孤苦无依。若不是像芸儿一般有幸被带回书院,恐怕早已饿死街头。”
“嗯,惺惺相惜。”
“可是来到书院,又被芸儿这眼拙之人误会,险些蒙受不白之冤。”芸儿鼻尖一阵泛红。
“芸姑娘不必自责啊。你已向松清致歉。且以我所见,此事于松清而言,亦可视作捶打历练。于成材颇有裨益。姑娘,且放宽心吧!”
“好,谢先生指点!”芸儿偷偷抹泪。
“呵呵,姑娘,暂且搁下心中愧意,来品鉴一番吧!”红先生邀芸儿观赏画作,“来看看女子之豪迈。”
“这……这便是陶琬前几日带回的画儿?”芸儿站起身,凝视展开的画卷。
“是啊,羽衣新作。你来看看,与往日有何不同?”
芸儿听闻先生请她品评杜夫人这丹青妙手之作,不由地诚惶诚恐。但知晓红先生之言并无半点戏谑,便沉下心来端详。
姑娘先是离了一臂之远观赏,眼中呈现诧异之色。再凑近了看画中精微之处,竟摇摇头,颇为不解。
“芸儿,有何不同?”红先生笑言。
“不像。”
“何意啊?”
“以往杜夫人画中必少不了花鸟鱼虫,那些精细玩意。可眼前这幅画,没了香气,不见了愁怨,却能听见风声,水流……”芸儿言语间不时望向红先生,唯恐词不达意。
“好,继续。”
“芸儿觉得,这位夫人不像是上元夜见过的杜夫人了。画里还能看见她笑,却不是掩嘴而笑,有些像……像陶琬的那种笑!”芸儿说完,松了口气。
“呵呵,虽说芸儿并未深研过作画,然此番评述,颇得要领啊!”红先生笑道,宽慰不已。
“谢先生!”芸儿释然,”先生有何观感?”
“嗯……想必,那大司马府已然囚住羽衣双翼,令她不得舒展。芸儿,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近日将与杜夫人相见。”
“可是,上元还远着呢?”
“呵呵呵呵,你这傻丫头……”红先生将画作卷好,“你且去歇着吧,我到院里走走,再找旁人品鉴品鉴!”
“好!嘿嘿!”芸儿唇角勾着一丝诡秘,似乎对于红先生的去处心知肚明。
2
惜言楼大门虚掩。楼内不见人。
红先生将画卷搁上怜舟的桌案,置于一堆新近完成批注的书籍旁。
座椅靠背上晾着惜言楼主人的外袍。显然,他只着单衣出了门。
这身衣着,他必定不会走远。
红先生踏出楼外,站在门边思量片刻,琢磨去何处寻人。
烘热静谧之中,她闭眼沉思。忽然,楼后某处一阵阵水流哗哗声经由小风传了过来。
仔细辨认,那声音来自马棚。
红先生遂绕行至通往马棚的小道。越往前行进,越发听清水声中夹杂着诗句吟诵。
“呵呵,还能有谁?”红先生不禁自语。她微微提了裙摆,脚步轻捷。心想着怜舟不惧暑热便罢了,怎地还跑来对马吟诗?那水声又是什么?
然而红先生距离那马棚还剩七八尺远,便不再前行。那里一棵大槐树下,站着个人。
健壮男人裸着上身,单衣挂在树杈上。
他脚边搁了只木桶。
他手执水瓢,不断往桶中舀水,再分别向两边肩头泼洒下去。
浇完一瓢,他朝着身旁双眼圆瞪的大丑二墩吟诗一句。
红先生此刻听得明白,那是她的句子。显然,这男人已经烂熟于心。
女人不动声色,静静远观。男人又浇了两瓢之后查看肩头。那上面原本骇人的青紫色褪淡了些许。
这奇异之色,红先生记得,其版图比之前所见似乎又蔓延了不少。她知道,若非体内蓬勃到无法抑制,怜舟断不会跑来此处以冷水镇压。
可那究竟有没有解救之法?
“怜舟!”红先生轻唤。
大丑二墩先于怜舟转过头来。辨认出来人,遂双双背过脸去,绕着马棚内侧边沿散起了步,悠然自若。
“先生,何故来此?”怜舟抬头望一眼日头,心生不舍。
“你肩头,让我看看!”红先生眉间掠过愁云。随即,她上前几步,由树杈上摘了那单衣,递送过去。
“好,去楼里。先生请!”
怜舟并未着急穿衣,在屋内赤膊站了会儿,将水痕擦干。
“先生见谅!”
“无妨。我只忧心那蛛网……”红先生看着男子健硕的身体和如常的笑容,却依旧愁眉不展。“方才看见怜舟肩头那一块青紫,似乎又大了些。”
“是。”怜舟在红先生面前不打诳语。
“怎么办?”红先生无措起来。她立在原地,双臂垂落,神色黯然,比烈日下枯死的草还要委顿。
这是怜舟自上山以来从未见过的红先生。红妒书院山长,向来气定神闲,临大事有静气,几时有过如此慌乱?
怜舟不知如何安抚她。因为身体里到底藏进了何方神圣,他根本无从知晓。倘若不幸被高志槐言中,那么暴毙而亡会否就是这蛛网缠身的结局?
他在这屋内上下左右扫视起来。他要想办法让女人释然。
“这画儿……先生带来的吗?”
“嗯,羽衣新作。拿来与怜舟共赏。”红先生摊开画卷,“来惜言楼之前,我已让芸儿先行鉴赏。那丫头天资聪颖,颇多惊人之语。怜舟也看看,可还有高见?”
“呵呵,莫急。待我先将单衣穿起来。如此袒胸露体,对画师不敬。”怜舟说话间已将衣袍披挂起来。
“既然不急,那便不急吧!”红先生轻轻拖拽怜舟衣衫,使男人双肩又一次袒露,“让我看看蛛网。”
“好。”怜舟未加阻止。
“看我这书院山长目光如炬,能否将妖魔鬼怪吓退。如此怜舟便可早日解脱。”红先生柔声喃喃道。
“好。呵呵……”怜舟嘴角扬起,压抑住笑声。显然女人的少女之态令他心动不已。
“是真的,怜舟莫笑。”红先生紧贴怜舟胸前,娇声道。
“好,真的。”怜舟双手环抱住女人,“先生,适才芸儿看了画如何评点?怜舟颇为好奇。”
“芸儿说,画中没有了愁怨,多了笑意。而这笑,已不似掩嘴而笑,却是像陶琬那般……”
“先生如何理解芸儿所言呢?”
“怜舟,我总感到羽衣与你我相见之日近在眼前。”红先生将头埋在怜舟双臂之间,诉说她的憧憬。
“嗯。自上元夜一别,先生与杜夫人已多日未见……”怜舟轻抚女人发丝,“甚是想念吧?”
“甚是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