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琵琶心曲
1
霁王府上空,香烛气味久久不散。
府内一日仪典,祭奠多年前故去的王妃。
在霁王而言,有两个日子尤为看重。一是亡妻生辰,另一个便是其祭日。
小王爷行了半天跪拜之礼。起身时看见姐姐素凝由丫鬟相伴往闺阁去,便紧走两步,跟随而上。
云珠一早便察觉身后有人亦步亦趋。回头瞥了眼,见是小王爷,遂与小姐耳语。
素凝莞尔,摇头示意她无妨。
如此,锦修跟着进了小姐住处。
“锦修,今日怎生如此乖巧?”素凝于客堂内端坐,打量来客。
小王爷站在门边,一言不发,眼中荡过一丝凄婉。
素凝招手道:“来,陪阿姐坐会儿。”她看得懂弟弟心思,知道他想母妃了。
“嗯!”锦修应了声,随即上前一步。然而他并未坐到方桌对面,却是来到阿姐身侧,就地坐下,脑袋靠着素凝膝头。
“你呀……”素凝见弟弟全然不见了数日前马场上那般英姿勃发,神情举止好似幼童,不由地心生一叹。
“阿姐,我今日分外想念母妃。”锦修腮帮抵着素凝腿侧,嘟囔道。
“比往年都更想些吗?”
“嗯。前几日夜里难眠,便跑去落霞塘走了走。看母妃看过的花,听母妃听过的风声……阿姐,我想知道母妃仙逝前都在想什么?”锦修两指捻住姐姐裙摆上的小花,搁到鼻尖嗅嗅。
“呵呵,我只道锦修自小喜爱玩闹,后来顽劣,再后来强身健体勤习武艺长了英雄豪气,却未曾想,今日心思纤秀如女子……”素凝轻抚锦修发束。
锦修闻言抬头,他眼中此刻正低眉浅笑的素凝,像极了母妃。
姐弟俩对视。素凝看着弟弟神色异于往常,便柔声试探道:“锦修看出什么来了?”
“看见了母妃。阿姐如今颇具母妃当年神韵。”
“阿姐原本眉眼就与母妃神似,如今年岁渐长,越发相像了几分,也不足为怪。”素凝轻拍锦修后背,允许弟弟继续依偎一旁。“呵呵,阿姐老了。”
“不老。阿姐还是美人,与她一样美!”锦修幽幽然道。
“哦,她……紫衣姑娘今日必定足不出户,在琵琶馆中将息。这个姑娘向来知进退,懂分寸。”素凝手指在锦修发束上画圈,忽地想起什么,随即又道,“锦修男儿豪气之外更添情深义重,想来是那紫衣姑娘功不可没。”
“阿姐知我。只是,我不想紫衣仅以琴师之名寄居府中。我想给她名分。可是……”
“嗯?”素凝猜测锦修所虑之事,“弟弟是担心父王介意紫衣出身?”
“不止如此。阿姐,你可知大宁边境战事在所难免,粉饰太平无用。或迟或早,弟弟必将远赴沙场。倘若……那么紫衣余生该当如何……”锦修再度望向素凝眼中,期待这张酷似母妃的面孔能给予他慰藉与明示。
“弟弟,你去找紫衣吧!告诉她你心中所想。”言毕,素凝仰面,以此克制泪意。
2
琵琶馆,院中。
今日较之以往,尤为安静。偶尔弄弦之声响起。间断,小心翼翼。
锦修站在屋外听着零星的乐声。他明知那是由紫衣素手弹拨而来,却分明少了平素听曲时的酣畅淋漓之感。
小王爷自十来岁便跟随父王出入戏场教坊,所听曲目繁多。其中不乏前朝古曲。可是此刻紫衣所奏之乐曲,不似那些古曲悠远深邃,也非市井流传的小曲儿那般跳脱欢快。那音韵听来陌生得紧。
如此,锦修立在院门处入了神。待紫衣的贴身丫头跑来请安相迎,方才挪了步子。
紫衣吩咐下人为小王爷奉茶。茶汤色如翠玉,是素凝小姐特意派人送来的应季茶叶烹煮而成。
“小王爷,请用茶!”紫衣搁下琵琶,抬手相邀。
“不喝。”锦修摇头。
“为何?”紫衣不解。
“姑娘再唤我一声,唤对了,我才喝茶。”锦修故意扬起下巴,作嗔怒状。
“咳咳……”小丫头颇懂得察言观色,见此情状,连忙躬身告退。
紫衣瞟了她一眼,含嗔带笑道:“这个鬼灵精!”
“鬼灵精……姑娘给丫头都起了好听的名字,怎么到在下这里,便没了灵性似的。”
“好,锦修,请用茶!”紫衣无奈,迁就着再次相邀。
“嗯!”锦修志得意满啜了口茶,道,“姑娘适才弹奏的可是新曲?锦修听着耳生。”
“是。”紫衣被问及新曲,竟有些害羞。
“敢问是哪位乐师所作?不过……姑娘近来一直身在府中,并未外出研习,即便坊间有新曲流传,也无从知晓啊?”锦修兀自推演起来。
“是……是紫衣所作。”
“姑娘所作?可是在下只听到一些乐句,断断续续……姑娘为何不展示此曲全貌?”
“原因有二。一来,此曲尚未研磨好,还需雕琢。再者,今日府中有大事,紫衣虽为外人,却也知晓礼数,不敢恣意弄琴……”
“嗯。紫衣姑娘心思细密,难怪乎阿姐时常夸赞与你。”锦修言语间竟难掩狡黠得意之色,“还有,紫衣可知,此次便是阿姐怂恿在下前来见姑娘的……”
“哦?素凝小姐此举因何而起啊?”
“这……”锦修察觉失言,一时懊悔自己竟然将探视初衷说成了他人之意,好不冤枉!
“锦修但说无妨。”
“罢了!”锦修横下心,决定将方才与素凝所议之事和盘托出,“在下愿与姑娘结为……”
“结为什么?”紫衣眉心一丝涟漪泛起,眼含秋水。
只是当真眼见着紫衣脉脉情深之态,锦修又担心此言一旦出口,如若某日天人永隔,便是一世亏欠。
锦修看紫衣姑娘面色泛红,眼中殷殷期盼,便知冰雪聪明如她,她必定猜出了几分。
这王府中曾经顽劣不可一世的小王爷,万般纠结难言。于是他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姑娘,在下带你去个地方!”
紫衣被锦修一番支支吾吾畏首畏尾搅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便一脸木然应了句:“去往何处?落霞塘?”姑娘深知那一池碧水对于小王爷何其重要。
“非也!”锦修半分犹疑之下牵了紫衣衣袖道,“姑娘且随我走一趟吧!去了便知!”
言毕,锦修有如孩童一般带着紫衣小跑着奔出琵琶馆外。他知道今日有别于平日,王府小径上奔走之间不宜嬉笑。但他克制不住。有紫衣作伴,他就忍不住勾唇傻笑。
“锦修为何发颤?”紫衣纤敏,觉察小王爷异样。
“心悦。”
“心悦什么?”
“美景良辰。”
“哦……”
“此刻便是!”锦修又将姑娘袖子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