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楼中忏悔
书名:禄阳山月 作者:半夏茯苓 本章字数:3191字 发布时间:2025-03-22

第175章 楼中忏悔


1


紫衣站在陌生小楼前。


这是王府中她从未涉足的一隅。木门紧闭,楼内却隐约摇曳着灯火。


“锦修,此处无人,为何亮灯?”紫衣困惑,与小王爷并肩立着,一动不动。


“每年母妃祭日或生辰,父王都会命人将此楼点亮。”锦修也一动不动,目光沉静。


“此楼有何不凡之处?”


“家姐定与姑娘说过落霞塘。母妃在这府中,除去落霞塘之外,最常流连的便是眼前这楼。”


“楼中有何物?”


“姑娘随我来!”锦修上前一大步,却发现手指还紧紧攥着紫衣的衣袖。于是,仍在举目凝视、尚未回神的姑娘被他拖拽着往前一溜儿小跑。


“小王爷慢些。”紫衣轻语道。她掌心向下置于胸前,做了个下压的姿势。


锦修会意,止步。他明白姑娘是在提醒他此处可不同于别处,应以虔诚之心踏步而入。


“嗯,在下知错,多谢姑娘指点!”锦修笑出难得一见的羞赧之色。


二人缓步行至楼前。


锦修轻推木格门。门轴吱呀声中,紫衣随王府小主人步入藏书楼内。


年深日久,老木头与书籍纸页混杂的气味使这屋内沉寂而寥落。可是地板洁净,书架上纤尘不染。显然此处时常有人前来清扫。


紫衣将手探向一排书籍前,朝锦修望了眼。


“姑娘看吧!”锦修点头。


姑娘纤指划过书脊,落在一本薄且纤巧的书上。她抽出来看,是诗集。


“呵呵,姑娘真乃神人也!此书乃是我母妃生前最爱研读的一本。姑娘可细品之。”锦修言语间又惊又喜。


“嗯……”紫衣凑在烛火下细细翻看了几页,“王妃可曾著有诗作留世?”


“母妃的确喜爱作诗。只是未有一首留存,皆付之一炬。”


“王妃自己烧的?还是……”紫衣不解。


“嗯,母妃病重之后,仍勤耕不辍。弥留之际,命侍女拿来火盆,将心血悉数烧尽。她说,来人世一遭,与落霞塘相依,与藏书楼为伴,够了。何必留痕?”


“一个喜读诗书的女子,将心血之作尽毁,果真不是遗憾?”


“紫衣,”锦修端详紫衣双眼,颇为诧异道,“紫衣与我母妃似是冥冥之中,心有感应。”


“此话怎讲?”


“母妃确有遗憾。而那些,我幼时不懂,成年后才慢慢深有感悟。母妃所憾之事,是从未遇有知音。”


“知音……想必,那种遗憾是锦衣玉食无法化解的吧!”


“嗯。阿姐说过,此楼是父王当年亲自督建的。大到建楼的用料,小到楼中器具摆设,均亲自一一过目。父王对母妃之用心可见一斑。”


“王妃实乃富贵之人。”


“然而父王添置进楼里的书目却令母妃大为不悦。除了《女则》、《女诫》、《女论语》,便是经书。数量并不多。”


“不多?可是这藏书楼内分明满满的都是书啊?”紫衣环顾四周,看那些倚墙而立的书架。


“姑娘若是随意翻开一本,或许能察觉,那并非印制的书籍,而是我母妃的手书。”


“为何……”


“父王给母妃建了这所奢阔的藏书楼,其实是将爱妻养护在囚笼之中。父王给母妃买最上乘的纸张,最好的笔墨,让她日复一日抄写《女则》、《女诫》。父王说,如此方能安心。”


“王爷安心,还是王妃安心?”


“唯有母妃心安了,父王才能安心。”


“可此处仍有一本诗集,它何以留存至今?”


“那是母妃某次生辰,向父王求来的。母妃说,别的大礼都不要,只想要一本当年出阁之前读过的诗集。如此便可。”


“诗集何罪之有?竟遭如此鄙弃?”


“呵呵,姑娘只消比较一下,读诗与读《女诫》之心境有何不同,便可了悟了……”


“素凝小姐也爱诗。”


“嗯。紫衣姑娘也爱,是也不是?”


“是。”


“倘若一日,在下得以娶紫衣姑娘为妻,断不会阻止姑娘玩味心之所好。”锦修听闻紫衣提及阿姐素凝,方才想起向紫衣示爱一事。“姑娘可愿意?”


“小王爷……”紫衣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借由烛火看见的锦修,面部一侧处于阴影之中。可即便如此,仍能窥出男子眼中满是深情,且毫无半分戏谑之意。


可是她依旧困惑。明明是来探楼,来看书,不知怎么又被小王爷以读诗为由表明心迹。


如此,紫衣又忽地记起另一张面孔来。“锦修,紫衣记得当年在清阅阁曾经遇见过一名诗文奇才。他出口成诗,且意向瑰丽奇绝。”


“这等奇才,他是何人呢?”


“不知姓甚名谁。那位客人每次来清阅阁听曲,最爱紫衣的琵琶和沁莲的箜篌……我记得最后一次见他,他身后还跟着个姑娘。那姑娘虽说一身少年装扮,却仍难掩女子之态。那次,我与众姐妹由宫中归来,恰于院中遇见他二人。是来找沁莲的,可那时……”紫衣低眉叹息。


锦修明白紫衣此时所感,也抱憾于上回南山之行未能解紫衣之忧。“紫衣,在下有愧。若是当日救出沁莲,便可成全她与柳公子之美事。”


“不,锦修,倘若沁莲与她的柳郎果真有缘,必会相见。小王爷眼下另有要事,不是吗?”


“紫衣……”锦修听闻此言,情不自禁将紫衣揽入怀中。


就在此时,藏书楼外响起脚步声,其间还夹杂着轻声谈话。


紫衣有些无措地抬眼望着锦修。


“不怕,是父王。他来看母妃。”锦修说着,带上紫衣藏进一扇书架后,“在此稍待片刻再出去,不怕。”



2

霁王进屋后,一番扫视。他长叹一声“玉容,这一向可好?”,而后坐在随从替他收拾好的桌案前。


他挥挥手,那仆役便躬身出去,立在门外等候。


“玉容啊!”霁王以掌心抚摸桌案上砚台的边缘。那旁边搁了支笔,笔头的狼毫被经年的墨汁裹缠,已然干硬。那是王妃仙逝前最后留下的。此后凡有仆役进来打扫,必定万分小心保持其原样。这是霁王的命令。


“呵,为夫今日来,想与你说说话。玉容可愿听啊?”霁王捋捋下巴上的胡须,慢条斯理道,“不知怎地,这一天的香烛味儿,让为夫想到你离开那日光景。那时素凝哭成泪人儿,锦修还小,只不停地问,母妃怎么了?快起来去池塘玩儿!”


“……”锦修与紫衣对视一眼,摇摇头,小声道,“不记得了。”


“如今锦修已经成年。今非昔比,他早已不是当年那顽劣模样,不再贪恋歌舞声色,却是勤于强身练武。数日前还跑去马场练习骑射。呵呵,他虽不说,我却知道。这个孩子啊,心怀报国之志。玉容,得知此事,你是深感欣慰,还是忐忑难安?”


锦修低头,手却不由地探向紫衣。紫衣伸手接应。


“玉容,为夫最近夜里总是辗转难眠。想起那年你与为夫说,读了诗中所写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便想去看看,说此景王府中看不到。可是为夫没有答应你。没想到,一月后,玉容便驾鹤而去。早知道……唉!”霁王摸了摸鼻翼两侧。


锦修身子不禁为之一颤。


“另有一些事令为夫夜不能寐。玉容知道,为夫向来有头风病。近年来随年事增长,此疾越发厉害,一旦发作便是生不如死。几年前去南山玉峰寺祈愿,于佛堂内忽感身体不适,幸被寺中住持救治。后因太常卿陆元植之故,为夫与这年轻住持交往甚密。为夫仰仗他的医术,而他也将我这王爷当作靠山……”


紫衣闻之,纤指在锦修掌心里忍不住游窜起来。锦修将之紧紧握住。


“为夫自认为阅人无数,可是对此人,却仍是看不透。有件事,说来颇为羞愧,玉容见谅。为夫曾经到过玉峰寺中一处地室。名唤‘添尚仁鉴’。那里由寺中派人去各处寻得少男少女,或美貌绝伦,或身姿奇特,又或是身怀绝技。令为夫流连不已。锦修也曾被带上山去……此事,为夫有愧!”


书架后的二人不约而同轻叹一声。


“然那住持并未如为夫所料一般苛待那些孩子。当然,其中确有个孩子被宾客失手杀了,那地室里确实造过杀孽。但为夫明白,那并非住持本心。可是他心里究竟盘算的是什么?为夫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霁王扬起下巴,朝穹顶张望,似乎那里藏匿着足以为其解惑的精灵似的。


“玉容,我大宁或将不宁啊!诸多蹊跷,为夫虽未理出头绪,却仍有不祥之感。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兄老了。”


紫衣与锦修面面相觑。


“越老越发昏聩。当年为枕边风所惑,仓促之下杀了兵部左侍郎。只因杜贵妃说了句胸痛,梦魇,梦中神仙说唯有将那通敌叛国之人斩立决方可解了毒咒……呵呵,皇兄甚至都等不及当时的御史大夫张崇汉归来,便急急地下令满门抄斩了。堂堂景府,一夜之间血流成河。而今,皇兄又对他小舅子孔国忠言听计从。皇兄啊,你是真不知道这个太卜令实为酒囊饭袋吗?”


霁王言及此,胸中好似有一股恶气上涌,竟咳嗽不止。


锦修克制住,未从书架后现身。


他眼见着父王站起,一步三摇地走向门边。


临出门时,霁王仰头叹了句:“玉容,你在天有灵,保佑锦修吧!”


门被合上,将王爷‘大势将至’的忧心关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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