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天赋异禀
1
杜衡下了马车。进府前，他特意抬头望天。
夏末秋初，大司马府外鸟雀密集起来。这让杜尚书心生怯意。
鸟屎不长眼，才不管下面走着的是不是三品官员。可是此处的鸟雀似乎又通灵性，专挑恶人头顶如厕。
杜衡心知肚明，自己不冤。
然今日，他又一次躲过鸟屎之后，却发现府内状况更为堪忧。
刚踏入府门，杜衡便看见清儿当着管事周彦和另几个仆役的面哭诉。
从这丫头断断续续言语之中杜衡得知，夫人不见了！
“你且慢慢讲来！”杜衡话虽说得从容，心里却早就翻腾不已。
“今日午后，奴婢陪小姐去浮翠园散心。正在园中游览，忽闻林间一男子呼救声。小姐与奴婢前去查看，只见一老翁仰倒在地，其状甚惨。小姐正弓腰询问，岂料奴婢忽感口鼻被人遮掩，随即便没了知觉。待奴婢醒来，小姐已不见踪影……”清儿一番讲述，念及小姐安危，不由地声泪俱下。
“夫人竟被人劫持？”杜衡骇然色变，目光不由地投向周彦。
“杜公莫急，莫急……”周管事神色慌乱，一时无以应答。
这时，一名仆役由府门外飞奔而来。他冲到杜衡近前，双手将一枚信件奉上。
杜衡接过。他正反查看，见信封上除去‘杜衡’二字再无别的明示，遂问那仆役：“此信从何而来？”
“禀尚书，适才有一斗笠蒙面男子将信件抛至府外台阶下便离开了。”
杜衡遂抽出信封内纸张。那上面书写着清逸脱尘的一行字：杜侍郎，贵府夫人已至福地享乐，不必找了！
“杜，侍郎……”杜衡将“杜侍郎”这几个字轻读出声，竟立时感到寒意逼人。
他站立不稳，身子后仰。周彦见状立刻相扶。
“杜公，杜公，信上说什么？”这位杜府忠仆声音颤抖。
“啊？”杜衡闻声打个激灵。他面如死灰。此时他的恐惧里一半是对何羽衣失踪所作猜测，另一半，则是因那久违的“侍郎”一词令他不禁回想起曾经官场的蛰伏时期。
他确曾做过兵部右侍郎。可是谁会在他杜衡早已飞黄腾达官拜兵部尚书之后还对那段过往念念不忘呢？
那可是杜衡花了半辈子去遗忘的过往啊！
杜尚书又将信纸打开，仔细辨认那几个字。的的确确，是杜侍郎。
此刻，他全然没有了朝堂上八面玲珑享受圣宠时的志得意满。他双臂垂挂，双肩垮塌，有如行尸走肉一般，向府内腹地走去。
周彦则在他身后惊异并怅然地目光跟随。
对杜家誓死不渝的这位奴仆，他不明白，主人究竟碰上了怎样天大的事？竟比夫人失踪更令他失魂落魄？
“杜公，夫人之事，该当如何啊？”周彦提了嗓门儿，在渐沉的天色下如同一道闪电。
可是这道电光丝毫没有触动杜衡。他只是稍稍收敛了步子，头也不回，沉声道：“不找了……明日起，告病……”
2
紫宸殿内。
圣上倚着卧榻闭目养神。高总管执扇为陛下扇风。
“高严啊，这事你让宫女去做。你也上岁数了，歇着吧！”
“呵呵，陛下，老奴别的事情上不能为陛下分忧，就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绵薄之力。”高严手腕摇动越发轻缓。
“嗯……”圣上换只手握拳撑住脑袋，“确实，你这老家伙摇扇摇出来的风，比那宫女摇的更轻柔啊！”
“陛下，那些孩子年纪小，老奴担心出手不知轻重。这要是风大了让陛下受了凉，可如何是好？还是老奴亲自来，毕竟，快入秋了……”
“一晃又快到秋天啦！这日子真是跑得比汗血宝马还要快……先知命，再耳顺，呵呵，朕老啦！”
“……陛下龙体康健，万寿无疆！”高严被圣上这突如其来的自叹惊得心头一颤，握着扇柄的手心里一阵发汗。
“你呀！”圣上摇头笑道，“你怕什么？还将朝堂上众臣朝贺的话搬出来，呵呵。”
“老奴知错了！”高严见圣上一展笑颜，心里石头落了地。他乖巧地倚在龙榻一旁，喃喃道：“唉，老奴这张嘴，竟把朝堂上的话给带出来……”
“呵呵，罢了！朝，堂，嗯……高严，你可还记得今日上朝，杜衡说的那番话？”圣上缓缓起身，收敛了松散的体态，端坐于榻上。
“关于武官奖惩，与征收军需？”
“正是。你如何看呢？”
“陛下恕罪，这，老奴可答不了！”
“呵呵，你这个老家伙。你以为朕没看见吗？那么多官员议事，就杜衡说话那会儿，你那两只眼睛眯成了线。”
“陛下明鉴。”
“呵——”圣上长叹，道，“这个杜尚书，的确颇有些见地啊。名门之后，当年还是京城里的天才少年，与那景……”圣上忽地噤声，停滞了半晌才继续道，“二人才情可谓不分伯仲。”
“哦，老奴听说，杜尚书最为令人称道的便是他过目不忘的才能。”高严机敏，听出陛下戛然而止在某个诡异的字眼上，遂将他牵引开。
“确有其事，并非空穴来风。朕记得有一年为庆贺小公主生辰举办马球赛……那一日你因故未曾到场。”
“是。那日老奴另有安排。”
“若你亲眼看到，一定也会惊叹这世上竟有如此天赋异禀之人。”
“哦，陛下再说与老奴听听呢？”
“嗯。记得小公主顽皮，将马球抱在怀中不肯撒手。她说，让场上一字排开的二十人和马四散、打乱。若是父王能一个不差再次将之一一配对，她便将马球交出。”
“呵呵，那场面一定甚为有趣啊！”
“朕是真没想到小公主竟如此为难她的父王。正一筹莫展，杜衡上前领命，说愿为朕分忧。而后，他将场上二十人马左右扫视一遍，只一遍，随即命人将两队尽数解散。后来怎样，你猜猜？”
“那自然是，球赛如常进行了。”高严躬身，颔首而笑。
“那杜衡，只消半刻便将两支球队再次恢复原样……分毫不差！”圣上谈及此事，不禁眉飞色舞，为朝中能拥有如此奇才而感欣慰。
“老奴恭贺陛下！”
“呵呵呵……高严，杜衡近日还时常去妍芳宫看望杜贵妃吗？”
“这，老奴不知。不过，贵妃与杜尚书姐弟情深，蒙陛下特许，应当会时常见面吧！”
“嗯……贵妃也不易。膝下无子，深宫之中不免寂寞啊！”
“幸而有那外族女子相伴。上回到那妍芳宫里看幻术，贵妃心境大好。陛下英明！”
此时，门外小内侍来报，说杜贵妃派人送来亲制的插花，供陛下赏玩。
圣上一抬手，高严遂命那妍芳宫宫女进殿送花。
宫女将花篮交予高总管，行礼，遂转身离开。
“呵呵，语婵……”圣上看着宫女背影，眼中漾起一丝柔情。“高严，你可记得，朕当年为语婵摘树顶上掉落的纸鸢，是在哪一日？朕当时还打趣，说旁人皆是春风里放纸鸢，你可倒好，快入秋了才……”
“哪一日？待老奴想一想。”高严掐指沉思，片刻道，“应该就在两日后。”
“哦，两日后。朕记得那似乎是在午间？”
“是。”
“两日后，午间。高严啊，不必提前告知语婵，给她个意外之喜！”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