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时辰到了
1
自进入白露后，依娜无一日不早起。
此时她盘腿坐于卧榻，眼望窗外。
格窗外景色比之往日并无明显不同。晨曦，天色或灰或白，树杈上鸟雀时而栖息时而飞离。
可是依娜爱看，总是看得入神。看那些长着羽翼的生灵自由来去，她便能想到燕郎。尽管她的燕郎不是鸟，是蛇。
尽管她的燕郎至今仍身陷囹圄。
从南山下来，顶着外族女子面容身姿进入妍芳宫以来，依娜从未忘记与慧濯的秋分之约。
美貌住持说，你的燕郎会否一世安康，就看依娜能否在秋分到来前完成使命。
依娜一日都未敢忘。
期限日益临近，依娜越发珍视这晨间的惬意。
宁静中，她想起往年白露时节，宋伯会酿了五谷酒等她，与她一同感叹玄鸟归，鸿雁来……
而小燕郎缠着她去街市买番薯、喝白露茶时的笑声和欢颜，也总在此刻一波又一波撞进她心里。
“燕郎，往后你尽可以去找宋伯讨酒喝。老人家的屋舍你认得的，千万别忘了！”依娜手抚胸口自语。
她垂眸之际看见掌心和指腹上几道细小伤痕。那是她刻意划伤的。那些口子里挤出的血，曾被她拿来证明她有月事，是个女子。
“呵呵呵呵……”依娜仰头而笑，笑出泪意。
她笑此举之荒唐。然而更让她悲喜交加的是，从今日起，她不再需要这般屈辱地活着了。
而此中契机在于，她昨夜就寝前无意听到了宫女相谈之事。
两名宫女在园中闲聊时，并不知道树后有人正在望月兴叹。
其中一人提及前一日奉命去往紫宸殿送杜贵妃亲制的插花。她步出殿外之前，听见圣上与高总管“密谋”将于两日后午间摆驾妍芳宫，赠意外之喜。
“真的，我可没听错。陛下还嘱咐高总管，切莫提前告知贵妃。”
“看来，陛下对妍芳宫最是情深义重。”
“那是自然。你可知，陛下至今都忘不了当年帮贵妃摘纸鸢的事……少年情事才最为难忘啊！”
“嗯！如此说来，陛下明日午间便会来妍芳宫？”
“是。不过，切记守口如瓶。我只告知你一人。此事，妍芳宫中仅你我二人知道。”
“好，姐姐安心！绝不透露半分。”
依娜屏息而立。待二人走远，她微合双目，在月下双手合十。“好吧，时辰已到。”
一夜好眠。次日晨，依娜照常早起端坐。看她爱看的，想她时常惦念的。
毕竟，时辰已到。
2
午膳时，杜语婵依旧邀依娜姑娘坐于她身侧。
她给依娜斟酒。“来，这是本宫亲自酿制的五谷酒。好些年都不沾手了，此酒乃是专门为依娜而生，呵呵，来，尝尝……”
“多谢贵妃厚爱。”依娜手持酒盅，先敬天地。
“嗯？为何今日行如此大礼？这莫不是你伊尼人的讲究？”杜语婵侧目道。
依娜低头，未予回应。
杜语婵见之，便也端着酒盅贴紧嘴唇迟疑了片刻。但她实在想不出依娜此番举动还有别的什么意图，于是勾唇浅笑，而后一仰脖将杯中物饮尽。
桌上摆盘较之以往更为精美。“依娜，本宫近日特意打听了伊尼民俗风情，学了两样伊尼菜肴。听闻依娜自年少起便跟随族人跋涉至中原，此后再没有返家。想必对家乡美食已然淡忘了吧？”
“是。依娜除去眉眼鼻唇还是伊尼人的模样，几无半点伊尼痕迹。对那处遥远之地的记忆，也已经淡漠了。”
“想家吗？”杜语婵为依娜夹菜。
“偶尔。几年前有回梦里见过大片草原，还有羊群，那是中原见不到的天高地阔……”依娜抿了口酒，眼神中几丝旷远的惆怅，“可是中原有中原的好。”
“哦？中原哪里好，你说说？”杜语婵眼中晶莹透亮，她心里自有想听的回答。
“呵，中原有……有美不胜收的舞蹈。”依娜又饮一杯。
“依娜所说，是教坊女子之群舞，还是宫中舞姬之独舞？”
“都不是。”依娜摇头，眸光从殿内的奢华中抽离开，径直飞向宫墙外那座充斥着银钱掉落打赏之声的地方。那里没有贵妃，却有同样衣着体面但笑声狂浪的贵妇。而那表演台上翻转腾挪近乎以命相搏的蛇舞少年，才是她彻底爱上中原的理由。
“哦……”杜语婵显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不免怅然。然而脑中闪过“来日方长”四个字，又让她心头浮动起希冀来。她见依娜沉默，只顾喝酒，便柔声劝阻道：“莫要喝得太急，慢慢来！”
可依娜却似乎并未听见，她坚持将手中那半杯饮完。而后又自行添酒。
“依娜，在想什么？你今日有些异样。”杜语婵尽管也已几杯酒下肚，心思却仍机敏得很。
“嗯……奴婢记得贵妃曾说，陛下如今凡事只信亲眼所见？”
“呵呵，大体如此。不过，得除去一样。”
“什么？”
“一个人。”杜语婵瞧一眼依娜，略感疑惑道：“此人，本宫是否与你提过？”
“哦，奴婢不记得了。”
“无妨。本宫听说，陛下对贤妃那个脑满肠肥的弟弟孔国忠之言，可谓深信不疑。近些年来，陛下越发醉心于占梦、卜凶吉……”杜语婵提及贤妃那女人，不由地面露鄙夷之色。
“哦……亲眼所见……亲眼所见。”依娜轻声重复两遍，似乎唯有如此，方能使某种酝酿于心的谋划更加坚定。
“依娜不能再饮了，这都说起胡话来了！”杜语婵夺过酒盅，一口气灌了下去。她以纤指在依娜下巴上撩动两下，并对其美貌再次啧啧称赞：“好看！天人之姿！”
依娜见杜语婵亦是一副醉态撩人的样子，遂看了看日头。随即，她沉沉气：“贵妃，该昼寝了！”
“哦？什么时辰了？”杜语婵倚靠在外族女子肩头。
“妍芳宫最为风光的时辰……”
“嗯？”杜语婵不解，双脚却追随依娜的步伐而去。
通往寝殿内室的层层帘幕，由几名宫女一一降下。其中一人正是前夜与姐妹相谈甚欢的丫头。
她目送贵妃与依娜姑娘相携而行，双颊泛起旁人无法看懂的欣喜与娇羞。
此时，这殿内，唯有她一人知道，前面这两位惺惺相惜的美人，即将迎来令整个后宫无数佳丽怨愤嫉妒不已的时刻。
届时，杜贵妃将从圣上那里重温少女时光。那枚若干年前为她召唤来圣宠的旧时纸鸢，将再次腾空而起。
外族美人依娜呢？此事本与她无关。可是龙颜大悦。谁能说得准，这就不是她飞黄腾达的起始？
小宫女兀自笑开了。她紧咬嘴唇，憋着不出声。她双眼不时瞥向殿外。
这是她自入宫以来，最渴盼圣上驾临的一个中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