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致命昼寝
1
寝殿里点了熏香。
依娜卧于杜语婵身侧。美人面容舒展,神色怡然。她知道贵妃在看她,沉迷在她的美貌中。
她一如往常,一动不动,纵容这女人的凝视。唯有鼻翼频繁翕动。
“呵呵,依娜,闻见了?”杜语婵笑言,并刻意摇动手腕,以并拢的五指为依娜召唤来更多香气。
“好闻。是什么香?像是有药材味。”依娜回应,并不睁眼。
“今日特意换的新香。至于药材味嘛,它并非寻常香薰匠人所作,而是出自高僧之手,由本宫弟弟杜衡带入宫来的。”
“哦,寺庙……”依娜依旧面目沉静,心中却将这世上最令人胆寒的寺庙住持的名字默念了数遍。
“是啊!据说那僧人年轻貌美,可是医术却并不稚嫩。有些顽疾,宫里太医都处置不了,他却能连根拔除。依娜你看……”杜语婵将一只手背置于美人眼前。
依娜睁眼,看见贵妃玉手细腻有如凝脂,光可鉴人。
“你可知原先这只手有何等惨烈……”杜语婵给依娜讲它曾经遭遇的劫难,讲弟弟如何从高僧那里求得良药为她治愈寒疮,还讲她与杜衡之间姐弟情深,并告诉依娜,为弟弟杜衡付出一切都在所不惜。“依娜,你恐怕不懂,心中疼惜一个人,甘愿为他做任何事,那是种什么滋味!”
“呵呵,不懂。”依娜眼睫眨动,身旁的贵妃如同隐身了一般,她只看得到小燕郎的笑脸。
杜语婵深吸气,让来自美貌住持妙手调弄的香味灌进身体里。“果然不是凡品!依娜,在这香气氤氲之中安寝吧!”
“嗯。”依娜应了声,双手交叠置于胸前。
杜语婵侧身,合眼之际,瞥见那根如同长在依娜颈上的丝带。她以指尖挑了它一下,而后打个呵欠,面含微笑睡去。
半个时辰后,杜语婵在小福顺儿一声声轻唤中醒来。
“贵妃,贵妃,陛下驾到!”
“嗯?福顺儿不得妄言!”杜语婵睡得迷迷瞪瞪,觉得小内侍这番咋呼乃是不实之言,“呵呵,陛下怎会此时来访?”
“贵妃,真的,真来了!”福顺见杜语婵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急得结巴起来。“贵,贵妃,起身接驾啦!”
此时,高总管清亮的嗓音由寝殿外传来。杜语婵这才如梦方醒。她吩咐小福顺儿先去给陛下上茶。“你先去,本宫随后就到。”
福顺儿跑得麻利,一下子没了影儿。
可是当杜语婵正要从床榻上撑起,却被依娜用手臂忽地压住。
“姑娘这是做什么?陛下来了,你我快些……”
杜语婵话音未落,身子已被外族美人彻底压服。“贵妃,莫急,再陪依娜睡会儿!”
“你怎地顽皮起来了?让陛下久等也是死罪……”杜语婵明知圣上并不会因为这一点怠慢而勃然大怒,可仍是收敛了散漫的姿态。
依娜却反倒醉眼迷蒙,搂住贵妃肩头。
“依娜意欲何为?”杜语婵觉察异样。
“呵呵,贵妃不是说过,愿意为弟弟做任何事吗?”依娜半边身子扣住杜语婵,“贵妃敢说,心中从未想过与依娜交欢?”
“你!你究竟何意?此时为何提及本宫弟弟?你,你是何人?”杜语婵徒劳地扭动,眼中逐渐溢出惊恐之色。
“依娜是何人并不要紧。奴婢本是世间一粒尘埃。如今即将归于大地。贵妃,愿意陪我一程吗?”依娜嫣然一笑,随即抽去脖颈上的丝带……
“啊——”杜语婵顿时惊得面如土色,“依娜你,你竟是男子?”
“呵呵呵呵,即便是男子,那也是人间绝色,贵妃以为呢?”依娜言语间,面露诡异之笑。
“不,不——”杜语婵顿感大难临头。可是任凭她如何聪慧过人,她也无法在瞬时之间理清这外族人处心积虑究竟是何企图。
然而妍芳宫中混进了一个男子,死期将至是她能够预想到的。
杜语婵仍在床上与依娜对峙着。她想呼救,却又不敢以大声叫喊来召唤救兵。当然,不发一言同样不能阻止这惊世骇俗的一幕最终被圣上亲眼看见。
2
圣上屏退左右,背着手向妍芳宫深处步步逼近。
他藏于身后的那只手中,正捻着少女杜语婵于某个秋日午间放飞又搁浅树杈的纸鸢。
圣上听福顺支吾着禀报,说贵妃午间饮了些酒,适才正在酣眠,故延误了起床接驾。圣上摆手笑言,无妨。
福顺又道,贵妃令依娜姑娘相伴身侧,如此方能安寝。圣上言,如此甚好,看来杜衡领来的女子确能令贵妃笑颜常驻,朕去看看!
圣上步伐轻捷,想着他的语婵若是见到旧物非但未被丢弃,却被男人视若珍宝留存,怕是只会喜极而泣吧?“呵呵,语婵,你且安歇着,等着朕!”
可是当圣上亲自揭开床前挡帘,撞入眼中的景象惊得他后撤半步。
两个女子竟搂抱在一处?
然而一想到福顺儿方才所说外族美人作伴使得语婵愉悦,他便将心绪平复下来。
“呵呵,这是何等烈酒,难道又是那花花绿绿的彩酒不成?饮后竟不知礼数了吗?”陛下心间划过的是当年杜语婵令他痴迷的古灵精怪,他不由得将纸鸢攥得更紧了些。
“陛下……”杜贵妃颤声道。
“嗯,罢了!”圣上并未察觉杜语婵此时的挣扎和欲言又止。他更为在意的,是杜语婵身体上方半趴着的那具颀长躯体。她薄纱罩体,披散的长发下面,颈后如雪肌肤时隐时现……他竟一时看得入神。
杜语婵吓得战栗不止,却见依娜松了那只原先压制她的臂膀,由床铺上缓缓坐起。
“呵呵,你这女子……贵妃许是平素待人和善,才使得你忘记身份尊卑啊!”圣上语带几分威严。
“奴婢知错了!”依娜将身子缓缓挪向床边。
杜语婵也慌忙下床,行跪拜之礼。
“二人都平身吧!”圣上攥着纸鸢的手蠢蠢欲动,心中热切不逊于年少之时。“语婵,朕今日来,是想给你看样宝贝……”
圣上手臂由背后抽出。刚抽到一半,他却被依娜已然卸去丝带的脖子吸引过去。
“你,你脖子上,你是……!”圣上瞠目结舌。
杜语婵又一次跌坐在地。她以为依娜男扮女装潜入皇宫之举定是有着某种企图,或为钱财,或为人微言轻者无法达成的愿望。这些,皆可以在圣上离开后私下相商而定。
可是依娜分明就是想被圣上窥见暗藏许久的男人结喉。且不论杜语婵当时呼救与否,依娜身为男子的秘密都将败露无疑!……这个女子,不,这外族男人就是想把性命抛舍出去!入宫以来他一直在寻找时机。不能刻意,因为陛下缜密多疑。而令陛下捉奸在床,令杜语婵有口难辩,即是这场谋划的最终目的!
“你站起身来!”圣上沉声道,眼中似燃烧着两团火焰。
依娜由跪地转而立起。她将肩头散落的发丝抹向颈后。如此,平展光滑的前胸和颈上那触目惊心的凸起便更是赫然在目。
“如此狂徒……”圣上竭力压制怒火,“你说,入宫究竟有何图谋?”
“陛下,奴婢除了陪伴贵妃,别无所图。”
“不,你并未说实话。你说,入宫是何人唆使?”
“自然是贵人。奴婢在宫外生计无着,艰难度日。某日有幸被人相中,说以奴婢这男生女相,可凭借幻术伎俩混入宫中享荣华富贵。奴婢一想,能与中原皇帝欲求不满的宠妃相伴,虽死无憾,于是便进了宫。中原女人,丰腴之美果然别有风味!”
依娜一脸无耻之徒与亡命之徒的神色,使得杜语婵惊愕万分。她扑倒在圣上脚下,苦苦哀求道:“陛下,臣妾冤枉!臣妾并不知此人为男子之身!”
杜语婵向圣上身侧的高总管无助地看一眼。高严则摇摇头,随即低眉叹息。
“不知?他在妍芳宫里并非一日两日。朝夕相处,你怎会不知?”圣上质问道。
“臣妾从未得见此人颈上结喉,陛下抵达前一刻臣妾才得以看见,并惊恐不已。”杜语婵心焦气躁,几欲瘫倒。她脑中混沌一片。“可是,此人分明有月事,与寻常女子无异啊!圣上明鉴!”
“越发胡言乱语了!贵妃无从得见,那朕如何偶尔来一次便能亲见呢?不必狡辩了!”圣上一拂袖,“来人,先将此女,不,此祸乱宫闱之妖人带下去!”
“呵呵……”依娜自行往殿外走去,并向迎面而来准备押解他的兵士点头行礼。随着外族男子俊挺的身影渐渐远去,妍芳宫里回荡着他缥缈而令人心惊的感激涕零之声,“多谢贵人相助,吾虽死无憾,呵呵呵呵呵呵……”
圣人转而再次朝向杜语婵:“他所说的贵人,便是你弟弟杜衡吧?枉朕如此相信你姐弟二人,他竟做出此等伤风败俗罔顾人伦之事!”
“不!”杜语婵一瞬间骇然色变。她立即明白了,此时令她百口莫辩的阴谋,真正指向的并非她一人。“不,陛下,臣妾冤枉,杜衡也是遭奸人陷害啊!”
“哼,冤枉?你去跟它喊冤吧!”圣上将手中纸鸢朝前方地上砸去。那轻薄的物件恰好滑至杜语婵脚边。
杜语婵将之捡起,细细抚摸,随即泪水涌出。“陛下……不,衡儿……”,她怀抱纸鸢,忽感一阵晕眩,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