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因果报应
1
再有两日便到秋分。
御史台官兵奉旨前来大司马府拿人时,杜衡正在灵越轩前饮酒。
告病了几日,他便几日人事不知。任凭周彦如何劝说,他自是抱着酒瓶不放。他说:“本官饮的不是酒,乃是消愁物!”
如此,周管事便不再劝阻。他知道,杜尚书一句未提夫人,眼中却净是何羽衣。
这一日,一众差役列队以破竹之势冲到杜衡面前,将这偌大宅院的主人团团围住。他醉眼模糊之中竟将来人看作为他寻妻归来的兵士。
他抛了酒盅,喜不自禁。“夫人,夫人现在何处啊?”
“夫人?尚书夫人之事与我等无关。”一官员示意两名手下上前,“御史台办案,杜尚书请随我等走一趟,得罪了!”
“走?去往何处?去见何人?”杜衡立起身来,摇摇晃晃,嘴角勾着酣然笑意。
“去了便知!”
随即,杜衡由几名兵士架着,往府门外而去。
踩上门外石阶,他依旧忍不住仰头望天。此时恰好一群鸟雀飞过,他不由地缩了脖子,并提醒身旁之人:“呵呵,小心些,鸟儿粪便落得可准了!但凡做过恶事,一个都逃不掉!或早或晚……”
2
东山,书院内。
何羽衣猛然惊醒。她睁开眼时,陶琬正在床边刺绣。久卧之人突然而至的急速喘息声,让陶姑娘险些伤了手指。
“夫人?”陶琬惊喜万分,立即搁下绣布,上前安抚神色惶恐的何羽衣。
“啊……”何羽衣扬手甩了握住她腕子的那只手,“谁?”
“夫人,我是陶琬啊!此处是书院,东山的书院。”陶琬眼见何羽衣双唇轻颤,双眸不住地左右扫视,忽感心痛不已。“夫人,别怕!”
“东山,书院?红妒先生?”何羽衣终于被温情记忆抚慰,渐渐松弛下来。她抬手。
陶琬见状,将她轻柔扶起。“夫人,稍待片刻,我这就去叫人来!”
不消一刻,何羽衣苏醒的消息便传遍了书院。众人纷纷赶来探望。
俨然书院小主人的阿胜,得知这位上元夜初见的“姨娘”醒来,更是乐不可支,奔走相告。
而他的足迹,必定会蔓延至院内最为静僻的一处屋舍。
阿胜冲进去,趴到阿翁耳边小声道:“阿翁,姨娘醒了,会画画的姨娘醒了!”
“画画儿……”景伯自语道。少顷,他浑浊的双目中似泛起流光。他由卧榻上支起身体,拄杖缓步行至木橱前,从里面翻找出一只由花布包裹的纸卷。
“阿翁,这是什么啊?”
“小阿胜,领着阿翁去见见姨娘吧?”
二人来到红先生卧房门前。此时,屋内已然围了一圈前来探视的老少。
红先生坐在床沿,与心绪平复了些许的何羽衣说着话。两个女子十指相扣,在众人释然却收敛的笑谈之中互诉重遇之喜悦。
至于如何在浮翠园游览途中被劫,而后又蹊跷无比地来到东山之上,何羽衣迷惑不解。
红先生听见她心底叹息之声,便劝慰道:“此事不急。羽衣且放宽心,安心静养。羽衣来到东山,我相信乃是天意使然。”
“好,先生信,羽衣便也信。”何羽衣言及此,眼中掠过一丝哀婉之色。
“羽衣怎地又伤感起来呢?”红先生捋捋她两鬓垂挂的发丝。
“先生可知羽衣醒来之时所见之事?”
“羽衣是说,梦?”
“应当是梦,然太过真切,又不似梦中……”何羽衣瞧一眼红先生背后不远处,那几张神情宽厚眉目舒朗的面孔,令她颇觉心安。“睁眼前一刻,我听见两扇大木门合上的巨响。”
“何处的大门?”
“有清儿的哭声,还有周管事的喊叫声……”
“羽衣梦见的是尚书府?”
“嗯。杜衡被带走了。门关上,他再也回不去了。”何羽衣与红先生对视,眸光肃然,半分凄婉。
“只是梦,羽衣不必……”
红先生话音未落,屋外脚步声匆匆而至。来人是孙虎,进屋后与怜舟悄悄耳语。
怜舟听闻,神色诧异。他不禁扭头往何羽衣处望去,似乎孙虎所言之事与这孱弱单薄的女子有何玄妙关联似的。
此刻,始终端坐于门边座椅上与小阿胜执手相伴的景伯轻唤两声“怜舟公子”,怜舟随即来到老者面前。
景伯听完怜舟转述,同样若有所思望向何羽衣。这一眼,恰与女子目光相触。二人相视一笑。
待来人逐渐散去,何羽衣被小阿胜一声声悦耳的“姨娘”给哄着吃了些饭食。随后,她恳请老者和孩子一同留下相谈。
“说来奇怪,吾虽与老丈初次谋面,然老丈相貌令吾深感亲近,似有渊源……呵呵,奴家妄言了,老丈见谅!”何羽衣欠欠身子,对五尺之隔的景伯道。
“呵呵,老朽给夫人看一物,夫人便可知适才所言并非谬误。”景伯由袖中抽出那卷画纸,吩咐小阿胜送去给姨娘一观。
何羽衣接过,托于掌心。随着花布逐渐展开,那上面大小不一用丝线绣上的“枫”被一一展于眼前。这位曾经的何府小姐身体好似被凝固,神思却飘向了前世。
好半晌,她才听见阿胜稚嫩的呼唤。
何羽衣被召唤回来,重又看向满目的“枫”。如蝶又如花,她认出来,是多年前的少女何羽衣为心上人镌刻的爱意。
而打开布包,展卷之际,何羽衣则又一次深陷于痛入骨髓的相思之中。
她想起那日命清儿去景府送画,丫鬟回来说半路交予一名景家家仆。然而隔日便得到景枫下狱的消息。不久,这位年轻有为的兵部左侍郎便以泄露军防图、通敌叛国之罪被处死。景府上下无一幸免。
“难道,老丈便是当年那景家的家仆?”何羽衣悲喜交加。
“正是。老朽当日恰巧外出,返回时路遇一个姑娘,自称何府丫鬟前来送画。”
“哦,如此,整个景府便只剩老丈一人幸免于难。景家无后了。”何羽衣将画作抱于胸前,以纤指摩挲。
“不……”景伯长叹一声,老泪含在眼眶中,“如今,老朽已是行将就木之人。有的话,再不说,只恐来不及说了。”
“难道,景家还有血脉留存于世?”何羽衣将阿胜揽在怀里,轻抚他的额头。
“是。侍郎的弟弟景煜,与老朽一同出府买糖人儿,躲过一劫。”
“那景煜,现在何处啊?”
“唉!老朽带着煜儿逃出城。可是在浮云山间,不慎将他弄丢了……”
“从此下落不明?”
“是。不过……”景伯欲言又止。
“老丈莫非知其下落?”何羽衣凝神望着景伯,试图在他心思深沉的眼中窥出些什么来。
景伯权衡再三,摇摇头。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因为并不确知,而最终被他吞了下去。
“老丈,方才怜舟公子可是得知了与奴家有所关联之事?”何羽衣记得怜舟略带惊愕的眼神,故而问起。
“嗯。老朽思之再三,还是觉得应当告知夫人。山下传来消息,杜尚书前日已被收监。杜贵妃也被禁足宫中,听候发落。据说涉嫌祸乱宫闱……唉!”景伯话一出口,又立刻不安起来,担心这女子承受不住夫君作奸犯科生死难料之境况。
“呵呵呵呵……”何羽衣却紧搂阿胜笑出声来。孩子惊得双眼圆睁,看看姨娘,又转头瞧瞧阿翁,脑袋活泼得像拨浪鼓。
“这,夫人,切莫过于……”
景伯那哀伤二字还未说出,却见何羽衣笑中带泪。“呵呵,无妨。”
“夫人保重啊!”
“老丈,此乃因果报应。呵呵,十六年,十六年……”何羽衣看见一滴泪落在小阿胜光洁的额头上。她含笑轻轻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