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元植质询
玉峰寺。“幽室药谷”中,时至深夜依旧听得见瓶罐碰击之声。
慧濯夜以继日劳作,不知疲倦。
有时实在累乏了,美貌住持便在此和衣而眠。
是日晨,陆元植到访。一进寺便被值守的僧人提醒,住持前夜未回寮房安寝。
他闻言心中笃然,行至药谷门前。轻推木格门,踩着屋内沉沉的鼾声探身而入。
他的小和尚侧卧于墙边小卧榻上,僧袍覆体,只露半张面孔。
慧濯纹丝不动静静安眠的样子令陆元植不禁心动。
以往陆元植来寺中“探讨佛法”,探得太晚而后顺理成章过夜,总是慧濯先于他醒来。为他斟茶,守着他,静待他睁眼。如此,他虽与小和尚过从甚密,却也极少能看到慧濯抛却思虑全然松弛的样貌。
陆元植端了张矮凳坐着看,品鉴小和尚的美貌。口鼻一半被遮掩,眉眼越发显得俊俏。此刻的慧濯,在他眼里如何都不能与心思狠辣关联起来。
当然,陆元植此行并非是为了观赏慧濯的睡态。他等待心爱之人由梦境跋涉而来之后,以缜密深沉的心性为他答疑解惑。
屋外光亮又张扬了些。直至晃了慧濯的眼。
他睁眼前已然闻见了独属于陆元植的气味。那种来自官场,却又不仅仅只有冷峻方正的气息,在这充斥着药香味的屋子里尤显得别致。
“来了多久?”慧濯手搭凉棚,在亮白日光下眯缝双眼。
“来了多久便看了小和尚多久。”陆元植抚弄慧濯膝盖。“为何如此拼命?世间顽疾岂是你一人能够应对的?”
“元植,此举并非拼命。贫僧乐此不疲。”慧濯伸个懒腰,起身。“陆乐卿今日到访,有何贵干?”
“本官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陆元植面色肃然起来。
“嗯。”慧濯离开卧榻,缓步踱向摆满瓶罐的案台。他端起茶盏,喝了口隔夜的茶水。“此茶就不请元植喝了,稍后去客堂再煮新茶。”
“杜衡下狱了,此事慧濯可曾听说?”陆元植压低嗓门道。
“哦?所犯何事啊?”小瓷杯在慧濯指间轻晃。
“欺君之罪!杜尚书送入宫陪伴杜贵妃的外族人竟是男子!”陆元植双手扶膝,似乎唯有如此才足以对抗这骇人听闻之事。
“如此,便是宫中主管内侍办事不力,竟让男子躲过了验身。”
“可是据说,他未被验身。”
“哦?他是何方神圣,竟能享此特权?”
“住持忘了吗?他是由杜尚书直接领入贵妃宫中。所谓特权,乃是霁王向圣上求来的。”
慧濯不发一言,背对陆元植。
“当日住持吩咐本官去找霁王,恳请霁王念及杜贵妃姐弟情深,谎称亲眼见过此人,美艳尤物、幻术精绝,乃陪伴贵妃为其解闷的不二人选。如此,方使圣上深信不疑。”
“太常卿此行,除了告知此事,想必还有别的意图吧?”
“慧濯,那外族人是男子,你事先是知道的吧?”
“元植,只能说,圣上终究会发现外族人男儿之身,这是贫僧未卜先知的。”慧濯忽地转身,向陆元植投去冷冽眸光,“元植,你心里更为要紧的事,还没说呢!”
“你……”陆元植被住持这一看,猛地发怔。他权衡一番,似乎真的有事要比找慧濯对质更重要。“我料想,霁王不日将会就此事向我质询。毕竟当初是由本官出面,倘若霁王误以为我陆元植刻意隐瞒,我也无可辩驳。”
“元植,”慧濯回到陆元植身边,跪坐下来,脑袋斜靠在他大腿上,“贫僧觉得,霁王此时更为忧心的必定是如何洗清嫌疑,不至于被杜衡连累。”
“依你之见,若是霁王问及,该当如何回应?”
“元植只须告知霁王,个中来去,你一概不知。皆因杜尚书言之凿凿,故而轻信之。没料到此人竟胆大包天,与胞姐合谋行此不齿之事。所谓防不胜防。元植亦痛悔不已。”慧濯面颊蹭着男人衣袍,抬眸,双眼直勾勾望过去。
陆元植情不自禁捏住慧濯耳垂,愤懑却又无能为力。他无奈笑道:“你呀,本官越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管怎样,霁王不能被连累,元植更不能被牵连。元植,你将贫僧适才的话诉与霁王。料想凭霁王之老谋深算,必定不会引火烧身。”
“的确。统统推给杜衡,此乃上策。毕竟,姐弟情深的是他,爱姐心切的也是他,与旁人何干?”
“为防夜长梦多,为防杜衡渐渐咂摸出些奇怪的勾连,怂恿圣上将其斩立决,方为正道。毕竟,此人不笨,也曾是禄阳城里风光无限的天才少年啊!”慧濯目光悠远。
“当年之事,小和尚如何得知?杜衡与我年龄相仿,而彼时,你还尚年幼吧?”
“呵呵,贫僧无所不知。”慧濯笑出一脸娇态。
“唉,你让本官如何是好?”陆元植掌心轻按在住持的光头上,指腹轻抚青白色的戒疤。他与慧濯初见时,小和尚头顶还光洁得很。随着戒疤越来越多,这僧人所行之事越发让他迷惑。可即便如此,他从未动过离开的念头,始终义无反顾。“嗯?如何是好?”
“在这寺中,在贫僧寮房内,元植向来可以为所欲为。何来此一问?”
“这……你呀!”陆元植被问住,无以回应,只得任由双目中再次盈满宠溺之色。
“既如此,那便走吧?去赏赏我玉峰寺秋色!”慧濯起身,轻拽陆元植衣袖。
二人于是出得门去,一边沿小径缓行 ,一边继续论道。
路遇正在寺中巡视的僧值善德,陆元植又定睛打量一番。待这高个子僧人走远,慧濯不解道:“怎么,此人有何异常?”
“倒也非明显异常。不过,我见过他几次,总觉得他不似寻常僧侣。”
“此话,元植似乎讲过。”
“有悲天悯人之气,却又游离于佛门之外……一样叫人看不明白。”
“与谁一样?”
“呵,本官愚钝。但凡高人,本官皆看不明白。”
“洞悉人心有何好处?”
“是啊,玉峰寺云山雾罩之中,才最是动人。”陆元植环顾这四周的静谧,心生感叹。
“呵呵,陆乐卿真乃大智慧也!”慧濯上前两步,躬身引路,“前方草木幽深,秋色最是奇美,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