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缘起初见
1
杜语婵在殿内盘腿打坐。她整夜未眠。
一日未进食,只喝了几口茶水。
盛装华服,她坐等高总管的消息。
圣上下令禁足当晚,高严派人悄摸儿来看过,问能为杜贵妃做些什么,毕竟她平日里待亲侄子福顺儿不薄。
杜语婵请高总管代向陛下求情,准许她与弟弟杜衡见上一面。
高严说,老奴尽力而为,杜贵妃静候。
杜语婵从此有了盼头。她对镜梳妆,扮上了最华贵的行头,以便妍芳宫外一有动静,她便可立即出门去见狱中的弟弟。
可是并未有人来为她开启宫门。
高总管没有食言。他冒死劝圣上念及多年夫妻之情,予以通融。圣上曾有一瞬动摇,可就在下旨前一刻,霁王求见。
而霁王此次进殿面圣,则使杜氏姐弟的相见彻底落空。
霁王一瘸一拐来到圣上面前。因腿疾向来被圣上特许免除跪拜之礼的王爷,竟忍痛曲了残腿跪地。
他声泪俱下道:“皇兄,臣弟有罪!”
圣上见霁王此举,并不十分惊讶。他清楚记得,当初正是这个他宠爱有加的皇弟力证那外族美人幻术的神妙之处,否则杜衡这大胆狂徒也不可能顺利将美男送入妍芳宫中行秽乱之事。
然而圣上宁可相信霁王乃是受人蒙骗,荒唐之举绝非本意。
“平身吧!”圣上实在不忍看霁王惨状,命高严为他搬来圈椅。
“谢陛下!”霁王抹了泪,被高严扶起坐下,一脸诚惶诚恐。
“朕知你心中有愧。不过,你向来对朕恭敬有加,彼时有那番举动,必定受人利用。罢了,此事不必再提。”
“臣弟谢陛下开恩!”霁王感激涕零。而后又受圣上相邀攀谈,说了些亲兄弟之间才有的体己话。
约莫一刻后,他起身告退。转身之际,脚步忽又迟疑。
“霁王,还有何事啊?”圣上察觉异样,遂将其叫住。
“臣弟确有一事,不过,怕说出来污了圣听,故而不敢……”霁王站定,左右视之。
“恕你无罪。”
“谢陛下!”霁王沉沉气,“陛下,臣弟想先问一问,不知御史台对杜尚书一案审出什么来了吗?”
“哦,杜衡承认外族人是由他亲自领进宫去的。但对于此人乃男子之身,他坚称事先并不知情。杜衡说,必定是奸人所设圈套,将女子偷偷掉包。或有可能是利用一对孪生姐弟而为。不过,究竟何人所为,他又无从指认。杜衡,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霁王听出圣上言语间似有惜才之心,恐其动了恻隐之念,故而将心一横,道:“陛下,臣弟听闻,有关妍芳宫一事,禄阳城内已是流言纷纷。”
“呵,此类事件,不胫而走有何奇怪?”
“是。不过,臣弟府中有人走访街市听见一些说法,颇为不敬。臣弟实难容忍。”霁王蹙眉,作痛心疾首状。
“哦?说些什么?”
“说……倘若朝廷此次对于皇亲国戚做出如此离经叛道罔顾人伦之事仍不严惩,对于其犯下如此大罪尚能包容,只能证明……”霁王欲言又止,惶恐不安。
“证明什么?说,恕你无罪!”圣上似从霁王一番述说中嗅出有损皇家颜面的气味来。
“证明圣上确无底气,的确无能……”霁王战战兢兢,将那最后几个字渐渐隐去。
圣上闻言,面颊上一阵阵血气上涌。他隐忍不发,然而双手却握成了拳。“霁王,你下去吧!”
“是,臣弟告退!”霁王退出殿外。
离开紫宸殿,霁王缓缓吐了口气。他深知“缺乏底气”和“无能”用来羞辱一个男人时的分量。更何况还是一个至尊之身。然而唯有冒死说出这几个字来,方能真正为霁王府扫除后患,求得一线生机。
当他看见他的皇兄捏得发红发烫的两个拳头时,他知道,杜衡这次没有转圜余地了。
对此,他不禁感谢前一日陆元植的好意提醒。
2
马车停在距离御史台正门不远处。
车内,陆元植与慧濯道:“本官便不送住持进去了。此处,霁王已命人将一应事宜打点好,放心!”
“嗯,有劳陆乐卿!贫僧这就去了!”慧濯将衣襟正正,遂步出车外。
大门前站着一人,并非御史台守卫。然见到一身僧衣的慧濯,便知所等之人来了。
“大师,在下是霁王府管事。王爷命我在此等候!请!”
果然,由霁王安排的行程十分顺当。管事将慧濯引领至御史台狱前止步。随即,他示意慧濯独自前行。
“大师所要见的人,就在里面。王爷让在下传话,与此人有话尽管说,这一个时辰里,不会有人打扰!”
“多谢!”
“在下先行告退!”
“嗯!”慧濯躬身合十。而后,他朝这不见天日的大牢深处走去。
鞋底踩踏着略微返潮的砖石地面,脚步向静谧幽冥之中延伸。
慧濯一边走,一边四顾打量。
他的南山玉峰寺里有他营建的地室,那里一样幽闭晦暗。然而那终究是声色之地,不像此处,是必死无疑之人倒数日子的地方。
慧濯嗅一嗅这里沉沉的死气。他不禁想到,十六年前的大理寺狱,或是御史台狱,又或是刑部大牢,可也是这番景象?
呆在里面百口莫辩的死囚,当时闻见的是否也是这样的气息?
思及此,慧濯不由地紧走几步。他要好好会一会这个曾经位高权重的天赋异禀之人。
杜衡背朝外坐着。腰背挺直,发髻也并不散乱。从背影看,与“添尚仁鉴”里所见并无二致。
“杜尚书,别来无恙!”慧濯立在牢房外,冷声道。
杜衡听闻,不由一怔。此时竟有人声穿过阑干而来,这令他颇感意外。
待他转身,来人皓如朗月的面孔使得他眼前一亮。
“大师?”杜衡辨出此人乃是旧识,顿时百感交集。他无措地半张着嘴,猜测这佛门中人到访的意图。
“杜尚书目光炯炯,气色康健,比贫僧前次所见更显得气爽而神清。看来昨夜安歇得不错!”
“呵呵,大师明察秋毫,我自来到此处,一日比一日睡得踏实。不过,”杜衡琢磨慧濯言语中难以辨别的来意,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前靠了靠,便于看清对方神色。“住持今日来此,乃是他人授意吗?”
“杜尚书以为,是何人之意?”
“……”杜衡长叹一声,“如今我已沦为阶下囚,朝中同僚避之唯恐不及,断不会是那些人。如此,便只有家姐。她对于我与大师之渊源略知一二。可她此时也自身难保吧!禁足宫中,又能差得动谁呢?呵呵,不解啊,实在不解。”
“杜尚书心中,恐怕仍有别事更为不解吧?”
“……大师是说,那外族女人竟为男子一事?是啊,令杜衡不解的是,究竟何人欲置我于死地?他如何得知我欲将一幻术女子送入妍芳宫中,并趁机掉包?那女子又是何时被掉的包?再者,倘若真有我杜衡所不知的宿敌,若要加害于我,方法何其之多,为何偏要动用此种下作手段?”杜衡一时间将慧濯看作这世间仅有的倾听之人。他觉得死前能将心中疑惑诉与他人,尤其是慧濯这般通透、于出入世之间游刃有余之高僧,也堪为幸事一桩了。
“哦,下作手段……杜尚书一向行事磊落,自然不齿于此吧?”慧濯依旧站着一动不动,面容亦如玉雕一般冷冽泰然。
“这……”杜衡语塞,再度凝眸望向这僧人。他医术高超,曾经治好了杜语婵久治不愈的寒疮,还为杜贵妃能够永得圣心不遗余力。他善解人意,行事手法奇绝,竟真能找到十四岁的丹青少女,替他一时了了夙愿。当然,那些惊人之举,杜衡彼时都未及细想,他将慧濯的善意统统收入囊中。此时,杜衡方才感到那与慧濯今日来此的目的必然是有所勾连的。“大师因何如此仁厚于我?”
“有缘。”
“缘起于何时?”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