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慧濯探囚
“住持所说初见，呵呵，忘不了。那地室里幽暗清冷，与此处几无差别。不同的是，此处没有美人榻，也没有那十四岁少女为我作画。”杜衡立起身，将脖子与四肢舒展开。他与阑干另一边的慧濯相对而立，平视过去，发现此时的美貌住持亦正亦邪，似仙又似妖。
“嗯……贫僧记得，杜尚书对那姑娘画技赞不绝口啊！”
“那是自然。至今我依然感叹，住持手段好生了得，竟能觅得如此人物。”
“用心便能做到。”
“哦……但我仍有一事不解。出家人因何不避俗世，反倒与官场之人这般亲近？”杜衡在这徒有四壁的监牢里远离纷扰，头脑逐渐清晰起来。“满朝文武怕是都在‘添尚仁鉴’淬炼过了吧？”
“倒不敢说无一遗漏。不过，为杜尚书筹谋，完成夙愿，乃是收官之作。”慧濯唇角轻轻勾起，旋即又恢复原状。
“既然成人之美是住持所好，缘何急着收官，不继续下去呢？”
“因为，杜尚书到来，已然促成贫僧心愿达成。既如此，便再无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哦？杜某人不明白。”
“呵呵，贫僧出家前，曾是禄阳城里一名顽童。那时年幼，只知玩耍，荒疏学业。父兄成天督促，贫僧却充耳不闻。父亲曾以城中一天才少年之事迹相激励，说那少年非但丰神俊朗、相貌不凡，更为可贵的是，天资聪颖，记忆超群。成年后更是才情横溢，年纪轻轻便官拜侍郎。我当时听了心中虽有不服，却也渴望有一天能亲眼见一见那奇才。”
“最终见到没有？”
“见了。只不过，那是多年后。有幸谋面时，他已是尚书。”
“……尚书，”杜衡不由地脑中掠过除他以外其他五部尚书的面孔，“大师所说，可是现任尚书？”
“嗯，正是。”
“哦，礼部，吏部，刑部……”杜衡逐一列数那些官员的名字，并逐一回想这些身居高位之人令他熟知的才学造诣。但他摇摇头，道：“据我所知，其中并无大师所言之奇才啊？”
“杜尚书遗漏了一个。”慧濯往前挪移半步，与那排木头靠得近些。如此，他眼中光亮更如火焰一般，向杜衡投射过去。
“大师是说……”杜衡眉目间泛起一丝疑惑，以及不易察觉的惧色。
“嗯，正是阁下！”
杜衡对此颇感意外。年届不惑，他许久都不愿提及曾经在禄阳城里书写的年少辉煌了。这令他有些惶惑不安，尤其是身陷囹圄之时谈及旧事，更叫人怅然。
“若非大师提起，杜衡已记不得了。”他叹息道。
“杜尚书若要忘记些什么，恐怕难于登天。所历之事，不会忘。所见之物，更不会忘。”
“大师谬赞了。”杜衡向后退了一步，与慧濯离得远些，方能少受些威压。
“是否谬赞，杜尚书心知肚明。就好比此时，杜尚书必定看出贫僧与在寺中所见时有何不同了吧？”
“……嗯，是。”杜衡目光汇聚至慧濯虎口上的念珠，“大师在地室中所持乃绿松石念珠，而此刻手中乃是沉香……且这一百零八颗沉香珠子里，有七颗色泽较之其余的要浅淡些。”
“果然好眼力，好记性。”
“呵。只是这沉香有何寓意吗？”
“今日特意携此物前来，因为佛门中人将沉香视为灵木，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意。”
“呵呵呵呵呵，只不过，杜衡此次不仅没了退路，连生路都断了。”杜衡大笑，笑出满眼泪光。“大师究竟是何来意啊？”
“来听你说话。”
“说了便能不坠入阿鼻地狱，而上达极乐世界吗？”
“若是恶贯满盈，自然不能。”慧濯将手中念珠拨弄起来。“贫僧在此只能逗留一个时辰。杜尚书，若有不吐不快之意，且……”
“好。”杜衡凝视慧濯那根沉香念珠串，一时间情思翻涌，但神色黯然，“大师，内人不见了。内人失踪前日我并未返家，有公事处置故而留宿城中官舍。因而次日她最后一次出府门的样貌，我都没有亲见。呵呵，内人喜爱素净，发饰珠钗忌繁复，尤喜绿松石……”
“哦。”慧濯低眉扫了眼手中沉香串，明白正是此物勾起了杜衡幽思。他沉思片刻，随即抬眸道：“杜尚书有否猜测过，夫人因何而不见？”
“呵……大约是，恨吧。夫人不止一次说过，尚书府养不了鲜活的人命。”杜衡想起了灵越，胸口一阵抽搐。“夫人从未原谅过我。”
“因何事？”
“当年我未能看护好幼子，致其夭折。我府中那座灵越轩，就是为缅怀幼子而建。本想以此给夫人留个念想，岂料，夫人对杜某之恨意非但丝毫不减退，反倒日益深重。大师，杜衡乃是灵越生父，他不幸离世，杜某之心痛并不逊于夫人啊！”
“杜尚书认为，杜夫人沉湎于丧子之痛，乃是对夫君疏离之主因？”
“是。杜衡实在不以为还有别事能致使夫人与我形同陌路。”杜衡谈及家中之事，不由地松了肩背，曲了膝盖，重又坐到地上。
慧濯见杜衡一副愿意攀谈的架势，便也随之盘腿坐下。“听起来，这是令杜尚书困扰多年之事。”
“嗯。正因如此，杜某才会明知南山之诡异，却仍命家仆去山脚下‘玉峰济世’投送密函啊！”杜衡与慧濯隔着木栏对坐着，正视这似妖似仙之人的眼睛。
“呵呵，那少女之绘画奇才想来是满足杜尚书念想的。”
“与十四岁的羽衣可谓不分伯仲……”杜衡微微仰头，目光掠过慧濯头顶，铺展在他身后油灯照拂不到的那片阴影里。
“念念不忘。”
“是啊，如何能忘？我与羽衣初识，是缘于一本书。当时京城内官家子弟间流传，某日便传入我手中。书中颇多奇思妙想，文采斐然。当得知著书之人乃是一名闺阁少女，我甚为震惊。以我当年心高气傲，必定要想法子会一会的。呵呵，然而……”
“然而那一会，便是一见倾心。”
“……大师，”杜衡略感诧异。他没有料想一寺之住持、一个出家人，竟然在谈及男女之情时如此流水行云毫无滞涩。“嗯，大师洞悉世俗人情，所言甚是。”
“杜尚书有所不知，贫僧并非生来与佛有缘。身在佛门，曾经却入世不浅。爱恨情仇虽在前世，但总有些往事致死铭记。”
“大师因何而出家？”杜衡听闻慧濯此言，觉得如他这般高僧竟愿意将私事倾囊相诉，实在难得，故心生慰藉。
“因为无家。”
“若杜某没有记错，适才大师分明提及父兄，且出身颇为显赫吧？毕竟，当年那所谓天才少年之名，并非寻常之家所能获知的。”杜衡眼神笃然。
“怎奈一夜之间沦为孤儿。”
“如此，若非天灾便是人……”
“是人祸。那一场人祸之后，贫僧是家族中唯一幸存。十六年了……”
“哦，十六……”杜衡依旧直视慧濯，然心中已忙不迭回溯起来。十六年前，他在哪里，是何官职？
“那时杜尚书正当青春年华吧？”慧濯掌中念珠蠢蠢欲动，被他竭力克制住。“然已是国家栋梁。”
“呵，入兵部供职一年有余，掌管军械，以及……”
“嗯，官职是兵部侍郎，右侍郎。贫僧没有说错吧？”慧濯平静的言语中威圧感不经意释放出来。
“侍郎……”杜衡闻言猛地瞪大了双目。他此刻脑中出现的是数日前由府中守卫从门外接到的那封神秘信件。那信里，他被唤作“杜侍郎”！他眼中骤然涌起一抹惊恐之色：“你如何知晓我当年官职？你是何人？”
“呵呵，是杜尚书自己说的，在那张美人榻上。贫僧是何人？玉峰寺住持慧濯是也。”
此时，杜衡这些天原本无奈赴死的心境一时间被猜疑与惊惧冲淡。他看着有如天人一般的慧濯，拼命想从那俊朗的眉目之间探寻些什么来。
“杜尚书不必看了。相由心生，看不出什么来的。”慧濯明白此人正在将他与某位旧人相比。
“不，大师俗家的姓氏是什么？”杜衡依然紧盯着慧濯的脸。
“贫僧可不比杜尚书记忆超然。贫僧早就忘了。”慧濯身子朝前微倾道，“不过，除去此事，慧濯有问必答。”
“别事……”杜衡思忖一番道，“大师为杜贵妃举荐入宫的外族人，原本就是男子？”杜衡虽明知自己必死无疑，却仍对此心存猜忌。
“若非男子，杜尚书又岂会落到如此下场？”
“呵呵呵呵，杜衡险些忘了，大师乃是医术高手，是吧？”杜衡听见这“下场”二字，便越发确定神仙样貌的慧濯来者不善，甚至携着一股索命的气息。
“唉！”慧濯轻叹一声道：“时辰不早，贫僧该告辞了。临别有事相告……杜尚书可听好了？”
“……”杜衡原本轻搭在膝头的双手不禁攥成了拳。
“那个外族人，杜尚书可知是哪一族的人？”慧濯压低嗓门，似笑非笑道，“他是，伊尼人……哦不，他，也是伊尼人……”
“……”杜衡无言。他倒抽一口冷气，眸光定定的，如同被摄了魂一般，身子一动不动。
“好啦，此地不宜久留。贫僧告辞，后会无期！”慧濯起身，整理好僧袍。他环视这死气沉沉的牢房，再低头看一眼神情呆滞的杜衡。而后，他挺直脖颈，拂了衣袖，朝外大步走去。
临出门时，慧濯听见杜尚书闷涩的沉吟之声。“你如何得知？你从何而知？呵呵呵呵，不可能啊……”
“呵，呵呵，呵呵呵……”慧濯将笑声死死拽在胸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