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景伯出行
数日前，小阿胜和松清将装有玉佩的木匣送来景伯屋舍。从那以后，老人家几乎每天都要将雕有“煜”字的精美物件拿出来看。边看边抚摸，如同安抚轻拍昏昏欲睡的孩童。
这一日，景伯又盯着它陷在怀想里。忽然，胸口一阵气血上涌，他剧烈咳喘起来。少顷，他捂着口的掌心里被溅上了一摊鲜血。
这不是景伯第一次咳血。日渐病重后，红先生曾安排医师前来诊治。膏方草药用了不少，却未见显著好转。如今又咳血了，较之以往愈加猛烈。
景伯抹净嘴角，将玉佩贴于胸前沉思片刻。而后他微阖双眼自语道：“该去走走了！”
景伯择了书院内平素不常走的小道散步。他记得有回阿胜跑来找阿翁玩耍，他拖着老迈的身躯跟着跑了十来步，便难以为继。那时还因此被小娃娃取笑，说“阿翁偷懒！”
“呵呵，这回，阿翁保证不偷懒啦！”景伯朝着前方未知深浅的道路尽头远眺一眼，暗自嘀咕。
他拄着拐，一步三摇，将道旁沿途的风景一一领略。
景伯眼前的山中胜地，令他想起昔日为了避难而一头扎进的那座山。那里也是鸟鸣不绝，泉流不息，四季花香怡人。
不过，那座名为“浮云”的山，比此处还多了一样宝贝。那就是山间隐逸的“坠云洞”。洞外树木苍翠，花果丰沛。洞内冬暖夏凉，干湿适中。堪为颐养天年之宝地。
“呵呵。”景伯冲着枝叶间倾泻而下的暖阳笑笑，“谁能想到，老朽埋骨之处，竟是在此东山上呢？”
如此一想，景伯心中顿生一股时不我待之感。随之，他拄拐前行的步子不由地加紧了些。
景伯来到“惜言楼”前。料想怜舟公子此时正在埋头伏案，他悄摸儿上台阶，贴在门板上听了会儿动静。正犹豫是立即叩门呢，还是站着等里边的人搁笔出门。这时，他的拐杖竟从手中滑落、摔倒，砸到门外石阶上，而后骨碌碌滚了下去。
屋内人听闻，察觉异样，连忙起身冲过来开门察看。
老者立着，安然无恙，而那根原本不离手的雕花木头却横陈在数尺之外。二人对视一眼，一个自嘲，一个无奈，相对笑开了。
“景伯，今日怎生独自前来啊？”怜舟步下台阶，为老者捡回拐杖，说话间不由向周遭打量一圈，寻找他以为同行而来的小阿胜。
“嗯，此行并非阿胜之意。乃是老朽有事相商啊！”
“如此，景伯先进屋歇息会儿。”怜舟搀扶老者进门。
落座后，怜舟为景伯斟茶，随后将笔墨纸砚撇到一边，专心静候老者将来意道出。
可是景伯只一味凝视怜舟书案上静置的器物，似有思虑酝酿于心，却分明羞于启齿。怜舟见状不解，将茶盏推了推，道：“景伯，有何事难言？”
“这……唉，老朽自来到东山，一直被先生、公子和诸位姑娘以礼相待，视若上宾。本不该再行叨扰，只是……”景伯支吾其词。
“此言差矣。景伯在书院中最为年长，善待并赡养景伯，乃是先生心意。故而，景伯不妨直言。”
“老朽，想下趟山！”景伯说完，便露出一脸歉意。他微抬起拐杖，示意怜舟自己腿脚不便。
怜舟这才明白景伯因何而面露难色。以景伯现下之状况，所谓“下趟山”的确非一人之力可为。
“景伯下山后，可有去处？是想去京城里一游，或是……？”
“老朽想去攀一攀南山。不过，”景伯言及此不禁腼腆起来，“以老朽这行将就木之躯，想要自行上山是绝无可能了。”
“南山……那南山是否有景伯心系之物？”怜舟对那座山始终心有芥蒂。
“呵呵，老朽虽然见识不多，却也曾听说南山顶上玉峰寺神佛灵验，只是从未亲临膜拜。时下刚过了酷暑，而严冬未至，故而想趁此时机去一趟，祈求安泰。”
“哦，原来如此。”怜舟听来并无不妥。“此事，容怜舟与先生先行商议，再作安排。景伯不必多虑。”
“嗯，多谢公子！”
二人在楼内又攀谈了小半个时辰。而后，怜舟搀扶老者沿书院边缘赏了一路水声鸟语。他看得懂景伯眼中的留恋。留恋书院，留恋东山，留恋他最终有幸闯入的这方天地。
景伯得到怜舟应允，心中释然快慰。他当晚便亲自去庖屋，在厨娘相助之下捏制了几支小糖人儿。蝴蝶和鸟雀，他送予松清和阿胜。而一支样式独特的小猴子，被他藏进了小布囊里。
两日后，孙虎与陶琬驭马护送景伯下山。
行至书院外林间，景伯望着林深枝茂不由地感慨：“想当初，老朽便是在此处巧遇二位，从此有幸成为书院众人的景伯……哦，还有小阿胜和松清的阿翁，呵呵！说起来，老朽得感谢二位救命之恩呢！”
孙虎牵着大丑，抬眸望向身后马背上安坐的景伯。“景伯，晚生倒是觉得，此乃缘分天定！”
“嗯，正是呢！”陶琬环视四周林木，捋捋身下二墩颈后鬃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景伯从前到过南山玉峰寺吗？”孙虎对这位长者似乎毫无征兆决定出行的原因颇为疑惑。
“从未去过。老朽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当差，后来……后来便躲进浮云山下秋叶村里，隐姓埋名。直至东山之行后，才重见天日。”景伯低头，片刻怅然。
“哦……南山景色也好，比之东山更显壮阔些。那玉峰寺，虽比不得书院雅致，却也不乏佛门净地之美。景伯定然不虚此行。”孙虎安抚老者，随后望一眼陶琬。
陶姑娘听闻孙虎将言语精雕细琢，忍不住扑哧一笑：“虎哥，松快些，要不然大丑也跟着走不动道了！”
“嗯！姑娘说的是！”孙虎应道，随手抹了把汗。
“呵呵……”景伯在这二人一来一去之间心领神会，遂笑而不语。他想起书院屋舍中撮合怜舟公子与红先生一事，眼底涌出一丝喜色。
一行人来到南山脚下。景伯执意下马，他要亲自攀行而上。“老朽此番上山，是第一次，只怕也是最后一次。就让老朽心诚些，可好？”
陶琬与孙虎相视无言，思虑一番，异口同声道：“好！”
景伯举目仰望，前方是于他而言须得拼尽全力方能抵达的高远之地。他感到双腿打颤。可是山风吹来，那通往山顶的一路蜿蜒之中，分明就有一只手在召唤他，使他一时间脚步轻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