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玉峰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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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伯踏上玉峰寺前最后一级台阶时,已近日正。此时寺内香客甚少。
“二位跟着老朽受苦啦!”景伯心怀歉意,“旁人皆已返程,而我等才来进香,唉……”
“不晚,景伯莫要多想。”孙虎劝慰道。
陶琬搀扶老者迈进山门。她指指正前方:“景伯,此乃天王殿!”
“嗯,好,好。”老者应答。
陶琬随即又指向左侧:“此处沿小径过去,便是伽蓝堂。景伯是想依次走一走呢,还是……”
景伯听闻,点头应和着,可双眼却似乎不愿囿于这咫尺之间。他眯着昏花的眼睛向这陌生地方大肆搜索。
此刻,两名年轻僧侣迎面而来。路遇香客,二人合十行礼。
相向擦身,景伯忽地驻足。他转头召唤出家人道:“小师父,请留步!”
“施主有何赐教!”
“请问,玉峰寺住持可在寺内,现在何处啊?”
“哦,此时刚过午膳,住持他……”
小师父话音未落,看见一侧步步走近的高大僧人,便立即噤声。
“何人找住持啊?”大个子僧人扫视三名来客。他目光落到孙虎与陶琬脸上,神情稍有迟滞。不过少顷,他紧锁的双眉就又舒展开来,朗然一笑道:“二位施主,久违啦!阿弥陀佛!”
孙虎与陶琬相视无言,然而一经提醒,二人随即辨认出此人面目。只不过那时他神情淡漠且难掩悲苦,而此刻眉目舒朗似乎通达透彻。
“师父,久违啦,阿弥陀佛!”曾经假扮夫妇入寺探察的孙虎与陶琬,重遇善德竟感到百味杂陈。
善德见陶琬对陌生老者敬爱有加,料想此行二人乃是陪伴前来。他颇为恭敬地朝景伯躬身合十道:“施主是来找住持的吗?”
“正是。老朽年迈,不过平日里也喜好研习佛法。如今遇有困惑之处,始终不能参透。此次特意前来贵寺,若能得住持点拨一二,老朽便心中无憾了。”
孙虎瞥一眼陶琬,面露诧异之色。陶琬则微微转动脖子,并以眨眼来示意他切勿多言。
而此状却被善德尽收眼底。他暗忖,面前这须发皆白形容憔悴的老者必定来历不凡。
“既如此,三位请稍候。待贫僧向住持陈清诸位来意,再行计议。”言毕,善德先将来客引至客堂就座等候,而后疾步朝幽室药谷而去。
2
午膳后,慧濯顾不得昼寝,又一头埋进药谷的瓶瓶罐罐之中。
善德看得到住持连日来呕心沥血,暗自猜测过原由,并暗暗揣摩此番乃是大事将近之迹象。
他不愿惊扰住持,只是来客态度恳切,使他不忍代为回绝。更何况随行二人也算得上旧识,如此便更应尽力为其达成愿望。
善德叩门,屋内慧濯应了声。此时住持正与弟子善明一道配制草药。
慧濯为善明详解昨日山下“玉峰济世”遇见的病例,并予以点拨。太过投入,师徒皆未理会站立一旁的善德。
“住持。”
“嗯。”
“住持,寺外来客求见!”善德犹豫着提高嗓门道。
“哦?何人呢?”慧濯双眼不离案台上的草药。
“是一名老者,研习佛法遇有困惑,望能与住持探讨。”善德解释道。
“如此,老者应当是慕名而来?”善明闻言颇觉有趣,眼中竟灵动起来。
“好吧,药谷之事并非一日可成,我去会会那香客。”慧濯搁下药罐,招手示意善德与善明同往,“呵呵,既是探讨佛法,你二人也去听听吧!”
“是。”
客堂中,景伯手执茶盏坐着。他并不饮茶,却不时揭开杯盖,轻嗅那缝隙里逸出的香气。这便是佛门之人饮的茶汤啊!那个被小阿胜误以为名唤“柱子”的住持,平素便是在此处款待来客吗?
住持会做猴子糖人儿。而那糖人儿的样式如今已不得见……
景伯兀自将思绪散逸开来,直至客堂门外石阶上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名香客皆翘首而盼,尤以景伯最为热切,难以安坐。
终于,身着青灰僧袍的年轻僧人将客堂正门前的日光遮挡了大半。他站在门框下,站在拼命憋泪的景伯面前。
“施主久等了,阿弥陀佛!”慧濯目光逐一掠过三人。在领略了美貌和魁梧之后,他最终看见了屋内最不起眼的老者。
“住持,这便是……”善德向慧濯示意。
“哦,适才善德与我说了,有位施主想要讨论佛法。想必正是这位老丈吧?”慧濯双眼凝视过去,面含笑意。
“大师,久仰了!”景伯望向面如冠玉的年轻住持。然而当扫一眼他的脖颈后,老者声音微颤,拱手时两只手臂更是无法遏制地抖动起来。
此时,陶琬向孙虎使个眼色。随即二人一前一后出得门去。
陶姑娘并不确知景伯之意,却也无心窥探。孙虎则唯姑娘马首是瞻。
善德与善明见此情状,忽觉进退两难。
“住持,弟子先行告退……”
“且慢!”慧濯朝向景伯,“施主是否介意我寺弟子在场?”
“二位师父在此无妨。”景伯摩挲两下雕花拐杖上端手柄处,平复心绪。
“好!”慧濯与景伯隔桌而坐,“不知施主研读的是哪部佛经啊?”
“……呵,是……”待思忖一二,景伯再次开口,“老朽并未读过佛经,对于佛法更是一无所知。老朽此次前来,是想给住持讲个故事。”
“老施主此话有些令人费解啊!”慧濯面目间原本的从容自若渐渐撤去。他发觉老者注视他时,老迈疲惫的眸色顷刻间振作起来,似乎在用眼睛打磨一件稀世珍品。而这件宝物又似乎忽远忽近叫人抓握不住,稍不留神就能滑出手掌飞出天外似的。
“大师可愿施舍老朽半个时辰呢?”
“施主,请!”慧濯自遁入空门以来从未遇见过如此怪异的访客。他倒也想看看老者意欲何为。
“好,呵呵,大师且听老朽慢慢道来。”景伯又将拇指抚触在拐杖手柄上,如同给他即将讲述的故事蓄力一般。“老朽这故事要从十六年前说起……”
“十六。”慧濯默念,心中泛起一层浊浪。但见老者神色泰然,沉浸述说之中,便竭力面色如常。
“那时老朽还是禄阳城一座府宅里的家仆。主人待我不薄,小主人也与我情谊深厚。整个府里,就许我一人唤他小名。呵呵……”
“嗯。”慧濯眼中漾着难得一见的金色波光,“后来呢?”
“后来……大师,老朽有一事不明,这世间凡有灾祸来临,可都有征兆?”
“嗯,有。所谓善因善果,恶因恶果。”
“可是主人家向来行事磊落,从不与人与世交恶,为何终究未能逃过灭顶之灾?”
“施主,贫僧以下所说或有冒犯……施主方才说到磊落、行善,然而贪、嗔、痴、慢、疑,此五毒心又岂是一窥便知?”
“呵,难怪啊,世间终究仅老朽一人坚信当年主人乃是蒙受冤屈而死。唉,景府上下,一夜之间……”景伯手指微颤,在察觉“景府”二字已然脱口而出之后,硬是将心中血气压制下去。
“嗯?”慧濯闻言,一改垂眸的姿态。他向景伯望过去。他感到老者苍老的容颜正随着故事讲述越发浅淡起来。因为浅淡,那些原本的面部沟壑渐渐充盈,使他生出隔世之感。
而此刻,老者也正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