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后会无期
“大师?”
“哦,施主请讲。”慧濯缓过神来,可此时他眼中的老者已不仅仅是山下的陌生来客。“那家人,后来呢?”
“那家人啊,没了,全没了。只剩下了小主人。”
“那小主人因何而幸免?”慧濯藏在僧袍里的手不断拨弄念珠。
“天意吧!那一日,小主人一早拉着老朽去城里买猴子糖人儿。我二人不在府中,如此便躲过了那场劫难。彼时老朽正值壮年,腿脚利索,背着小主人死命往城外逃,逃入了浮云山。”
“浮云……”善德听闻,有所触动。他徐徐呼气,而后将脑袋低垂下来。
“小主人现在何处?”慧濯掌中渗出汗水。
“不知。当时主仆二人入得山中。小主人直喊口渴,老朽便四下寻水。归来却遍寻不着小主人,只看见一枚他的贴身之物。往后这十六年,老朽无一日不在懊悔,如何没能看护好小主人!老朽愧对主人家的厚爱!”
“施主以为小主人去了哪里?又或是,生死不明?”慧濯此时再观景伯面容,已然眼泛泪光。
“老朽原以为,或是被猛兽叼走,或是被山民带走。直至一年前,老朽开始相信,上天有好生之德。我那小主人非但长大成人,且已颇有建树。”
“施主已与他见过了?”
“来到贵寺之前尚不能确定。不过,”景伯又望一眼慧濯颈侧,那上面青蓝色弯月形胎记在半个时辰以前已然令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不过,见到住持后,老朽已确信无疑。”
“呵呵,好故事!不知施主从何处而来啊?”慧濯不觉间眉宇已浮现久违的童稚之色。而这般神色向景伯递送过去,令这客堂内住持与香客的初次谋面显现出久别重逢的气息。
而这又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重逢。景伯压抑住心底的悸动只顾颔首而笑。慧濯掩藏于僧袍中好似幼童索抱的双臂,抬起,终究又垂落下去。
“老朽从东山来。”景伯稍一抬臂,以拐杖指向东面。
“呵呵,贫僧听人说起过东山。那上面有座书院,实乃好去处啊!老人家颐养天年,女子吟诗作画,那里可谓绝佳之地。”
“……”景伯闻言,不由地暗忖“原来如此”。随即,久闻其名如今却锒铛入狱的杜尚书,新近被送入书院的丹青女子何羽衣,十六年前景府外送画的小丫鬟,画卷外裹布上用情至深的“枫”,还有,怜舟与孙虎言谈间提及的颇为蹊跷的宫闱之事,此刻皆蜂拥而至……
老者再次审视慧濯,他感到身处的这间客堂内顿时涌起寒凉肃杀之气。当然,这十数年恩怨情仇仍有诸多未解之谜。不过在景伯而言,当年侥幸逃生之人,其“余孽”的身份绝不可为旁人所知,这才是大事。
景伯不由地警觉起来。他扫视屋内两名佛家弟子,见二人始终垂首静听,心中似乎并无波澜,遂心安了些许。
看看日头,景伯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他拱手道:“住持,今日多有叨扰。时辰不早,老朽这就下山去了!”
临出门前,景伯趁众人不备,由怀中掏出一只小布包,悄悄递给慧濯,并示意其速速藏起。而后,他拄拐行至门廊下。
只是刚抬步,又似乎想起什么来。“哦,住持,老朽还有一事相告。”
“施主请讲!”
“老朽十多年的栖身之地浮云山,虽有罪恶之人,发生过罪恶之事,却仍不负仙山美誉。那时老朽藏匿山中村落,每逢思念被老朽弄丢的孩子,总会去坠云洞坐坐。那山洞,原先村里孩子常去玩耍。后来有个娃娃在洞里被蛇咬伤险些丧命,那里便鲜有人至了。其实啊,那洞中冬暖夏凉,洞外树木丰茂,泉流不断。有野果可采,有泉水可饮,堪称世外之地。倘若住持亲临,必定也会喜爱那里……”
景伯并不确知自己为何要提及那坠云洞。只是分别在即,又恐相见无期,这令他忍不住想要挖心掏肝,言无不尽。他暗暗地想,若终有一日住持在这玉峰寺无法安身,鲜为人知的宝地坠云洞或可成为暂避之所。
“好,浮云山坠云洞,贫僧记下了。”
慧濯送景伯一行出山门。道别,景伯转身之际被慧濯叫住。“且慢,施主可是患有嗽疾?”
景伯心中讶异。他分明记得适才面对慧濯时,尽力展颜而笑,自认并未显露病态。
“住持如何得知?”
“施主言谈之间不时气短,且面色也与常人有异。”
“确有嗽疾。不过蒙书院先生垂怜,请来医师诊治。服了药,老朽已然好转。”景伯不忍在此多做逗留,便又一次拱手告别。
“施主请稍等!”慧濯转头向跟随而至的善明道,“你去药谷,将前几日配制的药丸取六颗来!”
“是。”善明奉命离开。而后速去速回。
“多谢住持!”景伯将装有药丸的小瓷瓶塞入胸前口袋。那里原本装着由书院带来的小布囊。
寒暄过后,陶琬与景伯相携走出寺外,孙虎紧随。陶姑娘察觉景伯神思凝重,不知客堂内他与那正邪难辨的住持究竟说了什么。她不禁随之心生疑惑。
寺门外,众人惜别。慧濯站在石阶上目送景伯远去。他吩咐善德与善明先行进寺,各归其位。随后,他在寺外寻了一处空阔之地,将景伯赠与的小布囊打开。
布囊很轻,里面不似有贵重之物。然层层叠叠的包裹,又足见老者之用心。
终于,所藏之物显山露水。
那是竹签扎着的一支糖人儿。看色泽,闻味道,应是不久前制作。然那猴子俏皮的形态,却仍是十六年前孩童最钟意的样式。
“胡子阿伯……”慧濯擎起糖人儿,将它置于午后阳光之下。
日光刺眼,猴子灵动,慧濯盯着入神。须臾,慧濯感到双眼湿润,似是有两道来自前世的溪流途经了他的双颊。
慧濯记得方才景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终是强忍住未曾唤出口的那个名字,是“煜儿”!
慧濯将糖人儿紧贴于胸口,任由身子震颤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