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影中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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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严前往妍芳宫。此次他没有差遣小内侍来，而是亲自到访。
自东窗事发后，宫门终日锁闭。杜语婵在她的贵妃榻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她知道死期将至，心有不甘，心存疑惑，却并不惧怕。
前几日高严曾经派人捎口信，说陛下已然松口，贵妃死前除了见亲弟弟杜衡外，旁人都可以见。
杜语婵一听，不禁发笑。心想这哪里是松口，此次陛下分明是恨透了，也决绝透了。除了杜衡，这世上还有谁值得她一见？
杜贵妃正要与那送信的内侍如此这般答复，却忽地听见门外鸟鸣啁啾。
她顿时泣下沾襟。
“好！”杜语婵抹了把眼角，目光清冽。她幽然道：“本宫想见见她！见见那个女子！”
然而紫宸殿来的消息是，陛下否决。因二人同为罪人，不可相见。
杜语婵听闻，冷声笑了笑，不着一言。小内侍告退，如实回禀。
次日，高总管便架着手里的拂尘翩然而至。他看见的杜语婵，形容消瘦，然而眼中光彩分毫不减。
高严从来都没有将她混同于别的后宫佳丽。她这株奇花，从来都散发异香，绝不流俗。初入宫时如此，最风光无限的那些年也是。幸或不幸，杜语婵因为未有子嗣，从未深陷母凭子贵抑或是子凭母贵的纷争旋涡之中。她向来安然，只钟情于那方奇思异想的天地。所以此次诡异事件突发，贵妃被下旨禁足宫中听候发落，令已然年迈的高严震惊不已，时隔多日才缓过神来。
平心而论，高严对杜语婵抱有景仰之情。所以在这可悲可叹的女人死期到来之前，他要多来见一见。毕竟见一面少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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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驾多年，独享恩宠，高严在整个皇城里享有极高的地位。如今，他也是唯一一个能够自由往来于紫宸殿和妍芳宫的内侍。
杜语婵听见殿外传来缓慢持重的脚步声，便知是高严到来。
她对于圣上的网开一面已经不抱有任何奢望。在她看来，高总管此行，要么是来奉旨赐白绫一根，要么……还能有什么？她轻笑一声。
殿门吱呀打开。高严微弓着腰踏步而入。
“高总管，陛下又有何旨意啊？”杜语婵语气淡然，眉若远山的面容之上，早已飞扬起无惧生死的神色。
“贵妃，老奴此行特来告知，那个外族的罪人，两日后将被处决。”高严此时内心复杂，介乎畅快与惋惜之间。
“哦，呵呵，他该死。”杜语婵单眉挑起，似笑非笑，然而置于膝盖上的双手却忍不住轻颤起来。
“若是贵妃有何赠言，老奴愿代为转达。嗯，”高严思虑片刻，隐约其辞道，“但贵妃若是想见陛下，老奴也可……”
“不必了！”杜语婵深知此事并无转圜余地。有损皇家颜面之事，圣上绝无可能轻判。以她对枕边人的了解，若是能忍，那日察觉异样时便视而不见咬牙避开了，绝不会任由场面不堪，以致难以收场。圣上轻易不会发威，一旦动了杀心，任凭谁都劝阻不了。
“既如此，老奴便复命去了！”高严将叹息之声收在胸口。
“不，且慢，高总管，本宫有一事相求！”杜语婵眼见高严即将转身离去，顿觉心中块垒若不化解便死不瞑目。“适才高总管说，本宫与依娜同为罪人，不得相见。但倘若语婵与依娜隔着殿门相见，陛下会否通融？”
“贵妃，此为何意？隔着殿门如何相见？”高严听闻，原本已有些微佝偻的背竟然挺立起来。
“高总管只管将话带到。陛下会明白的。”杜语婵向高严行了个大礼，吓得老总管连连惊呼“使不得”。
而后，杜语婵向高严详述心中所想，老总管时而惊愕时而叹惋。
次日，夜。妍芳宫。
殿门外，一具颀长的身影静立着。夜来风起，他身着囚服在月光下依旧像个摄人心魄的仙子。
押解他的兵士在高严示意下退后守立。
“贵妃！”高严冲着殿内朗声唤道，“陛下说，祸乱宫闱之事不能容，但贵妃的惊世之才，陛下能容。”
“呵呵，陛下终是懂我……”杜语婵在门后巧笑嫣然，尽管此时殿内与她相依的只有一面屏风。
她以养尊处优之躯独自将牡丹花魁的屏风蒙上素色帘幕，并推至与殿门仅隔六尺之处。透过殿门上她亲手戳开的小圆洞，她向院中轻唤一声：“高总管，有劳了！”
随即，只见殿外众内侍宫女将纱灯亮起。瞬时间，众人手中光亮齐齐投向囚服着身之人。那囚徒好似浴火而生一般，在夜空之下熠熠生辉。
“呵，陛下，语婵见不到上元了，就在今夜将灯点了吧！”杜语婵从门边让开，侧身站着，凝视那面素色屏风。
一道暗影如鬼魅般飞扑而至。
“你来了！”屏风上显现出的人影，让杜语婵想起年少时与弟弟杜衡一起在床沿倒挂时看到的阿娘。阿娘的笑脸是倒着的，阿娘手里端着的点心、蜜桃，也是倒着的……
此刻杜语婵眼前令她爱恨交织的倒影正随风摇曳着。“光者，景也。景不徙，说在改为……呵呵呵呵，古人诚不欺我！”
杜语婵以纤指覆于其上，令那莫辨雌雄的影子投射在她手背。她抚摸“依娜”的脖颈，抚摸此时无法看清结喉的脖颈，潸然泪下。
“依娜，为何，究竟为何？本宫不信！你绝非市井恶徒！可是为何啊？”
杜语婵知道依娜脖颈上已经不再系着丝带。可她不知道的是，依娜此时双唇上被绑着结结实实的布条，无法言语。
“依娜，你若是女子，该多好啊！”杜语婵将身子侧倾，依偎在屏风上。她呈现微醉之态，笑意盈盈道：“光之人，煦若射，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呵呵呵呵呵！”
“贵妃！”高严在殿外听见杜语婵断断续续的笑声，一时竟也无从应对。他只得提醒这可怜又可悲的女子时辰已到。“贵妃，老奴这就要将人犯带回去了！”
“好！多谢高总管成全，多谢陛下成全！”杜语婵略微后仰，再次看清那屏风之上坚毅且冷冽的影子。她的手悬停在半空，最终，绝然抽回。“高总管，带他走吧！”
外族人重又被押解离开。
待影子呈现飘离之态，杜语婵一个愣怔，随即扑向殿门。她透过小圆洞远望，拼尽全力道：“依娜，本宫今夜所见，比之幻术也不逊半分呢！你不懂，待本宫下去说给你听！”
“依娜”站定，仰头深吸了口气，夜晚凉意被他吸进胸膛里。那份沁凉，令他仿佛看见小燕郎最后一次孤绝的舞蹈。
他任由眸中似星河流淌，而后抬步，毅然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