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往昔之叹
1
慧濯又一次在药谷中醒来。睁眼时,腮边还挂着泪。
梦里,他踩着如何都走不完的台阶一路飞奔寻找。可是那女子有如施了法术一般,转眼没了踪影。
他追赶叫喊的声音十分青涩,似乎还未至束发之年。他大声唤着:“快告诉我,他是何人?”
可是女子不见了。
慧濯的梦始于一次偷吃。
小和尚趁四下无人,将佛前贡品揣进僧衣里,随即藏身佛像背后。
大快朵颐之时,佛堂外响起轻缓脚步声。
步入佛堂的是两名女子。由着装和头饰来看,有主仆之别。
小慧濯轻轻嚼着半颗果子,由佛像后探头看一眼,随即缩回,
他看见端庄女子跪上蒲团,合十祷告。
女子一番念诵之后,开始自言自语。像是说给佛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
她提到一个名叫灵越的孩子。说那孩子聪慧过人,小小年纪就会编小故事,还能将所见所闻分毫不差地复述。
可是他数月前死了。在自家宅院,玩耍嬉闹中不慎磕在栅栏上,被尖刺戳穿了胸膛。
从此,女子夜夜梦见离世的孩子。前几日,孩子居然托梦给她,说,阿娘,孩儿去的地方,也有好看的花。红色的,黄色的。那里也能吃上蜜桃,与阿娘喂给他的味道一模一样。可即便如此,孩儿仍是想念阿娘。还有,他叮嘱阿娘,别再责怪爹爹,灵越死了,爹爹一样难过。
女子言及此,竟然语气不再柔婉,甚至变得冷冽起来。她手抚胸口轻咳两声,一旁的丫鬟上前相扶,被她轻轻推开。“无事。”
而后,女子以冷沉的声音说道:“夫君定然想不到,灵越竟然会来梦里为他求情。可是我的灵越不知道,阿娘之所以与爹爹形同陌路,并非责备他未能看护好孩子。”
“小姐,别……”丫鬟劝阻。
“让我在佛前倾吐一番吧!”
“是。”
“佛祖在上,奴家今日来,一是为灵越祈愿。二来,替夫君问一问,究竟如何做,才能赎罪?杀人偿命?可是府中尚有公婆健在,奴家实在不愿牵连二老。此事一旦揭开,便又是腥风血雨。奴家常因愤恨自己无为怯懦而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之际,便会想起秀林当年与奴家初识时的笑脸。他不是禄阳城最具才情的少年,也没有惊人的记性,可世上就只有他,入得奴家眼中。然而那横生的灾祸,起因却也是奴家吧……秀林,何罪之有?”
“秀林?”小慧濯口中正咀嚼着又一块糕饼,听见“秀林”二字猛然僵住。“哥哥?那不是哥哥的字吗?”他在心中默念。由此,原本无心的倾听立时变成有意窥探。他耳朵竖起。
他听女子讲述其深埋心底的秘密。某日,女子的夫君与友人对酌归来,半醉半醒。男人将女子扑倒后在她耳边一诉衷肠,混沌之中与女子说起往事。说他为了得到女子多么不易,如何设计陷害同僚,害情敌被诛杀满门。为此,他并非没有懊悔过。为抱美人归,他做了伤天害理之事。可是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他会加倍疼爱女子,才不枉这许多年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时刻。
小慧濯闻听此言顿时目眦尽裂。他方才啃咬果子糕饼的唇齿,已紧紧闭合,成了一条颤抖的线。他双膝瘫软,跌坐在地。待他起身再向佛像前看那女子,却听她对身旁丫鬟道了句:“清儿,走吧!”
他不知如何是好。紧攥双拳,脚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待他终于横下心从佛像背后冲出去,却发现主仆二人已然人踪不见。
小和尚奔出佛堂外,四下张望。香客比先前多了起来,人群阻隔,他越发看不清前方道路。
他疯了似地狂奔,尽管深知此番无理莽撞之举若被僧值看见,必定少不了责罚。可他顾不得那些,他要找到那女子。要问她,秀林究竟是谁人所害?如何陷害的?你的夫君,你口中身居要职且不日又将飞黄腾达的男人姓甚名谁?
他带着满脑子稚嫩杂乱的念头奔走在寺院中。可是他把那个女子弄丢了,再也找不到了。
但他记住了那声“清儿”。嗓音无甚特别,但主仆间互怜互爱之情,却是世间少有,让他铭记于心。以至于多年后的上元夜,他与弟子善德在禄阳城观灯游览时,仅凭贵妇人一句“清儿”,便确认所见乃故人。
2
慧濯醒来前一刻看见了陆元植。那一眼,让他想起二人初见。
他先前并不知道自己美。尤其是剃度之后甚至比蓄发时更美。但从陆元植看他的眼神,他明白了。
慧濯起初不懂陆元植官阶有多么显赫。随着一天天长大,这个唤他“小和尚”的大官,渐渐成了他一心攀附的大树。
跟着陆元植,能成事。慧濯坚信不疑。
这一跟,便是十多年。其间陆元植经历过宦海浮沉,但最终还是回到太常寺任职。他与玉峰寺住持坐而论道合乎情理,后来与霁王之深交更使他步步为营查找当年真凶时畅行无阻甚至有恃无恐。
“添尚仁鉴”开张以后,朝廷命官有如过堂一般在慧濯精心调配的茶汤香气中被一一审问。
杜衡也未能幸免。
如慧濯所料,人但凡有欲望,便不能幸免。
所以杜尚书坐到了地室贵宾房里的美人榻上。一盏茶后,他谈起了杜语婵,谈起姐弟情深,谈起不为人知的隐秘。那隐秘与伊尼人有关。
再后来,“蕙芝”戏场的钱贵,便成了依娜。
如慧濯所料,人但凡动了真情,便难免授人以柄。那把柄有时致命。
慧濯此刻躺在幽室药谷的卧榻上,想短短一世所遇人和事,好似潮水阵阵扑来。如此,他越发患得患失。
他惧怕功败垂成,他要万无一失。
他撑起身子,在榻上打了会儿坐,以此平复心境。
这时,药谷外足音沉重,他辨得出来,是善德。
此情此景令他想起霁王曾经提醒他某日晨间在药谷一侧偶遇大个子僧人一事。
“善德,进来吧!”慧濯在屋内唤了声。
人影站定,迟疑片刻,进了屋。
“住持又是一夜未眠吗?”善德道,看似气定神闲。
“哦,睡了两个时辰,刚醒不久。善德因何来此啊?”慧濯将盘起的双腿垂放下来。
“住持有所不知,弟子平素巡视院内,足迹遍布各处,几无缺漏。”
“呵呵,连我这药谷都不放过吗?”慧濯言语平静,并无责备之意。
“偶尔。”
“某日巡视时偶遇霁王,此事可还记得?”
“是。”善德沉着应对。
“当日可曾发现药谷有何异常?”
“住持,弟子确从药谷取物。”善德感到住持分明有备而来,便决定不再掩饰。
“取的何物?”
“火镰,火石。”
“取此物何用啊?”
“弟子巡视时偶尔看见佛堂内或是大殿外香炉中火烛熄灭,便想着此物傍身,或许有用。”
“哦?呵呵,罢了,取便取了吧!”慧濯将信将疑,但对于善德之忠诚不二,他毫不怀疑。“既然取了,便收管好。”
“是。”
“善德啊,你如何看玉峰寺之善恶?”
“……”善德一怔,显然住持这突然而至的发问令他措手不及。他稍作酝酿,而后道:“住持,仅凭山下的‘玉峰济世’和院内的‘幽室药谷’之作为,玉峰寺乃大善之地。”
“那么,藏经楼下面那几名女子呢?可也会将我这住持视为大善之人?”
“住持此时提及,想必已有了处置之法?”善德窥察到慧濯心底的博弈。
“是啊……玉峰寺不日将迎来盛事。在那之前,我会让监院处理此事。必定让那些女子有个好去处。”
“住持大善。”
“善德啊,你就不必言不由衷了。呵呵……”慧濯忽地想起什么来,他对善德凝目而视,“那送梨老者,有些日子没到玉峰济世了吧?不知近况如何?”
“想必是服了住持所配草药,身子健朗着呢!”
“是啊!”慧濯微微抬臂,“你去忙吧!”
木门吱呀开合,屋内又只剩慧濯一人。适才提及送梨送糕饼的老者,他竟然感到腹中空空。随即,他大步迈出屋外,朝着朗阔天际叹了声:“饿了,用早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