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怜舟探秘
1
又值季秋。东山山腰上，草木黄绿相间，应季的果子相继成熟。
孩子也是，秋风一刮，个子窜个不停。
松清打完一套拳法，倚树站着，仰头吸纳山间灵气。
怜舟刚巧练完剑术，见松清一副沉稳模样顿觉有趣，便走上前来。
靠得足够近，他发觉这小少年竟快与他一般高了，且身型也大了不少。
“松清越发出落成武人样貌了！”怜舟不禁赞叹。
“呵呵，怜舟爹爹如此说，松清便信！”
“哦？还有旁人说过吗？”怜舟拍拍松清肩头。
“有，是芸姑姑！”松清刻意将双拳紧握，如此肩臂就愈显得壮硕些。
“姑，姑……”怜舟琢磨这俩字，再看看松清此时坚毅的神情，颇为感慨，“松清可知，芸姑娘比你可大不了几岁。”
“知道。姑姑说，她当年也是被阿娘先生收养回来的。还有，芸姑姑见过亲娘，松清却没有……”小少年手指拨弄树皮。
“松清如今能文能武。既会吟诗，又会拳法剑术。亲娘有知，会心安的！”
“怜舟爹爹，孙虎师父的剑术刀法，松清才学了皮毛，须得精进。”松清抬眸望向树杈间的碧空，“怜舟爹爹，松清想成为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大剑客！松清要像越女、虫达一般，不仅自己剑术了得，还能训练士兵，为国征战！”
“……”怜舟听完，又仔细打量这个不幸之万幸的孩子。能得高志槐亲授，难怪才学境界已非寻常少年可及。他含笑叹道：“看来高先生功不可没啊！”
“嗯！高先生恩重如山！”松清眼中满是景仰之情，“高先生不光教松清天文地理，还会盖房子！”
“是啊！”怜舟想起高志槐某次与之闲聊时提及归隐之前曾就职工部，还想起令他最终决意退离官场寄情山林的那场旧友的祸事。
那日交谈中，高志槐向他讲述了同僚因为一时贪念接了个致命的私活。图纸换来的千两白银还没捂热，作图之人便陈尸河边。
怜舟记得高先生说过，图纸上的宏大地室建在山上，那地室留了道小门通向山间……
不惜重金，而后杀人灭口。怜舟不得不将此种行事做派关联至南山上的那座寺庙。
那是令他始终心存愧疚又深感无力的禁地。
然而此刻，他萌生出再度上山一探的念头。
2
大丑被拴在山脚下。
怜舟并不知道先前关于南山后山鬼怪出没的传言是否还在盛行，但他一路登上山顶确实没有见到山民。
他寻到了玉峰寺后门。那里，他曾以净意的法号在一墙之隔的小巷道里与善德师父交谈，并得以进入地室。他领略了豪掷千金的奢靡，以及无法言说的邪恶。
藏身暗处，他目睹奢华盛宴上非富即贵的丑恶嘴脸，也看到了久违的绝美姿容。那是他无力挽救的清阅阁姑娘。
当然，怜舟心里除了关乎这几名女子的遗憾，还另有一处始终为一个人留着。那个人，或许是少年样的姑娘，又或许是姑娘样的少年。怜舟记不起相貌，却也忘不了杏黄和水绿，以及每次为之苦思冥想时眼底泛起的潮湿。
怜舟带着肩头越发深重的蛛网印记和未解之谜，站在寺院后门外聆听梵音和林间的风声。忽然，他发觉在这混杂的声音之外，还有别的动静。
怜舟没有忘记此行使命。他是来寻找高志槐所说地室通往山间的小道。他顿时感到那不远处的动静像是某种召唤，如同上天旨意。
越往密林深处探去，怜舟越是闻到熟悉的气息。那气息裹着低语，引诱他步步向前。
终于，矮树间，怜舟看见一个高大僧人正手执铁器试图撬开巨石。因为专注，僧人并未察觉自己正被注视。
怜舟暗藏树后，耐心等待。片刻后，僧人一个运气使力，让那巨石松动了些许。也正在此时，怜舟看清了那张侧过来的脸。
是善德！
怜舟由遮蔽物后方站起，不再藏匿。他知道面前是玉峰寺中他唯一可以坦然相对之人。
他要助一臂之力。
善德开始徒手搬动石块。那对于他的身型而言不算巨物，却十分牢固地被置于山石之间。
怜舟看不懂。在他看来，善德绝非武僧，也非杂役。山寺内外凡与出卖力气有关的事宜应该不需要其亲自动手。如此，怜舟越发好奇。
于是他踩着山路上干脆的落叶步步逼近，近到足以令善德听见有山外来客降临。
“谁？”大个子和尚猛地扭头，惊诧不已。
“善德师父！阿弥陀佛！”怜舟合十躬身。他看得懂，善德原本以为山中搬石的举动天知地知，却不料竟来了看客，故而惊讶。
待善德辨认出来人，他眼中的惊恐之色渐渐散去。“哦，是净意啊！”他松了搬石的手，也松了口气。
“正是。”怜舟说话间又向前迈了几步。
善德似乎并不介意怜舟即将踏入那片秘而不宣之地。自从怜舟代他去了趟浮云山，从秋叶村为他领来兰贞的儿子小阿胜与之相见，怜舟对他而言就是这世上最为亲近值得信赖的人了。
“施主别来无恙啊！”善德双手对擦，蹭去掌心里的脏污。“阿弥陀佛！”
“这石头……？”怜舟并不掩饰心中疑惑。
“……贫僧倒想先问问，施主因何由后山来此啊？”在善德心里，怜舟与这寺院的渊源仅在于藏经楼地室里那两名琴师姑娘。因而攀爬后山并潜入林间之动机变得费解。
“找一条小道。”怜舟遂将高志槐所述告知善德。
“呵呵，图纸，重金，地室，暴毙……就凭此点，贫僧再不敢轻言天地浩大。”善德感叹怜舟所在的东山书院里竟有高人知晓“添尚仁鉴”建成始末，并且，居然还“怂恿”怜舟来此寻找地室外的小道。“施主要找的小道其实……”
“怎么，善德师父知道它在何处？”怜舟脸上涌出喜色。
“施主，且走近一步！”善德指指他方才竭力施展身手的地方，“此处便是！”
“竟然得来全不费工夫！”怜舟相信善德不打诳语，遂疾步来到他所指之处。
怜舟这才看得真切，那块让善德力不能敌的大石头，正堵着一扇掩藏在山体中的门。
“出口？”怜舟自语道，随即又望向善德。
“是。且据贫僧探察，这是道求生之门。凡地室中遇有危难，且由藏经楼已无法逃生，此门便是唯一活路。”
“既如此，它为何被堵住呢？谁要切断生路？”
“是住持。他派监院做的。究竟是何意图，贫僧尚不知晓。但，玉峰寺不日将有大事发生。”
“此话怎讲？”
“住持亲口所说。他说寺中即将迎来盛事，有释放地室中几名女子的打算。住持还与贫僧说了些关乎善恶的话，要给那些女子寻个好去处……”善德言及此，一时顿住，而后道，“先前已有一名琵琶女被霁王府要去，不知是福是祸。”
“紫衣？”怜舟闻之暗忖，少顷又道，“是被霁王府纳为妾室，还是……？”
“个中详情，贫僧便无从知晓了。只愿王府是那女子的好去处。”
“是啊！”怜舟略一思忖，转头之际又望了眼摩拳擦掌的善德，以及地室出口的那块巨石。“善德师父决意要将求生之路打开吗？”
“当年作出图纸的那位官员特意为地室留了这道门，必定是因为，本该如此。”
“善德师父之意……便随了天意？”
“是！”
怜舟闻言，抱拳示之：“吾愿助一臂之力！”
而后，怜舟抄起道旁草丛里的那把长柄铁器，凭借他业已强健的臂膀与善德合力将封堵逃生之门的石头清除干净。
二人在林中告别。
临走，怜舟又被叫住。善德问及阿胜近况。怜舟说，小阿胜天资好，书院又养人。
善德欣慰一笑，道：“兰贞和兰淑两姐妹在天有灵，当无憾了！阿弥陀佛！”
“嗯。”怜舟并未多言。他发觉善德在通透之下更深藏着巨大的悲悯。怜舟并不确知，因而纵有满腹经纶，此时仍是词穷。他沉默片刻，拱手道：“珍重！后会有期！”
善德目送怜舟下山。他知道怜舟此行如愿找到了图纸里说的那条小道。但仅仅是找到，似乎就只是为了印证高人所说无误而已。
“呵呵，”善德不禁微提唇角，眼中苍茫如有巨浪翻涌。他冲着怜舟背影挥挥手，自语道：“净意，珍重！后会……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