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猛虎幽思
1
书院外林间。孙虎背靠树干审视陶琬一招一式。他目不转睛,一边看一边心下感叹,此女资质超群啊!在他眼里,陶姑娘不仅通音律,歌喉曼妙,还心灵手巧。一双纤指能调琴、刺绣便罢了,居然持缰驭马也毫不逊色。如今,拳术刀剑还摆弄得出神入化……唉!
孙虎重重的叹息声刚巧落在陶琬收势之时。姑娘不禁循声张望。但她并未看到不展的愁眉,却见她师父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孙虎兄,还望不吝赐教!”陶琬作揖。
“呵呵,为师那点本事,你都学去了!”孙虎收敛了些懒散的站姿,放下抱胸的双臂,慨然而叹道,“琬妹,今日起,你便出师啦!”
“嗯?”陶琬闻言愣怔。倒并非惊讶于毫无征兆被告知学徒期满,她在意的是孙虎突然而至的亲昵。尽管二人曾经不止一次假扮夫妇。
她被唤作“琬妹”,不再是“陶姑娘”。这令她两腮泛红。她觉得,自己一直称呼人家“哥”,那可是尊称,无丝毫情意绵绵之感,不像这个“妹”。
“怎么,有何不妥?”孙虎见陶琬羞怯不语,以为出言欠斟酌,便急忙想法子挽救。“我再给姑娘练一套刀法,姑娘若是喜欢,我教给你!”
说完,孙虎抄起树根旁搁着的刀,脱了刀鞘,不由分说比划起来。
随即,林叶间不时响起破空之声,以及孙虎解释每一招每一式的声音。
“孙虎兄!”陶琬将他叫住。
“有何吩咐?”孙虎收刀,站在原地。
“那幅绣像,你可收好了?”
“嗯!”孙虎眼神炽烈,他知道陶琬所指,“琬妹所赠,岂有不视若珍宝之理?”
“陶琬还想给孙虎兄再绣一幅,将你舞刀弄剑的风姿绣出来!”
“好!”孙虎兴奋不已,但随即又半分幽怨道,“只可惜,琬妹这般俊秀模样,孙虎却不能绣出来。”他瞧瞧自己武夫的手。
“哈哈!”陶琬乐不可支,“孙虎兄一身英雄豪气,是做大事的!”
“嘿嘿……”孙虎被姑娘这一通夸弄得害羞起来,不住地抓耳挠腮。“我只是想,如姑娘这般姿容若是……”
“呵呵,陶琬虽无绣像,却有画像啊,孙虎兄莫不是忘了?”陶琬双眼一眨不眨,等着从面前这壮硕男子脸上看到恍然大悟的神色。
“哦——”孙虎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冯姑娘!”
随后,二人一同忆起了城中关帝庙前偶遇的丹青少女冯姑娘。
她被一伙不明身份的劫匪掳去,在一处不见天日却药香味缭绕的屋子里见到美貌和尚。姑娘说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后来和尚指使她当着一位贵客的面作画,并为他奉上特制的茶水。后来男子如同醉酒一般躺倒在美人榻上。她隔墙隐约听见和尚向男子问及旧事。男子说起贵妃,说起姐弟情深,还说起同僚……
“孙虎兄,送景伯前往玉峰寺那日,虽与那住持只在客堂见了一面,可陶琬闻见他身上有药香味!还有那相貌……”
“琬妹是说,此住持便是冯姑娘所说那美貌和尚?”孙虎摸摸下巴,仿佛捻须一般,“美貌和尚,药味……”
“嗯!孙虎兄可还记得,你我第一次去往玉峰寺打探姐妹踪迹时善德师父所言?”
“自然记得。算起来,善德师父是小阿胜的姨父。”
“嗯,他当时透露了玉峰寺诸多隐秘!”
“记得,囚禁女子,却又开办医馆救人……实在看不透。”孙虎撇嘴摇头。
“对,外人只道那是佛门净地,实则深不可测!”陶琬经由此番交谈更加确信住持便是冯姑娘所说慈眉善目的美貌和尚。
“既然琬妹提及此事,孙虎便将心中疑惑告知。”
“何事?”
孙虎琢磨一下措辞,肃然道:“愚以为,景伯携病体毅然前往玉峰寺,并非如他所言只为拜佛祈愿,而是探访……”
“探访故知?”
“是!”孙虎得到陶姑娘回应,更为笃然。
“不过,此事应当比不得你我眼下所谋之事吧?”陶琬感到二人如此这般猜测并无裨益,于是伸展两下筋骨,“师父,再教徒儿两招吧!”
“好!”孙虎忍俊不禁道,“你且好生学着!”
2
当晚,孙龙正在书院卧房内准备就寝。他午后刚由城中返回书院。
依照张崇汉指示,每月,孙龙半月在大理寺履职,另外半月便回东山与弟弟一同守护书院。
此刻,弟弟孙虎似乎毫无睡意。他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卷纸。
“兄弟啊,多日不见,越发乖巧了!”孙龙打趣道。他眼中的弟弟人如其名,向来虎气。可是近半年来一日比一日好学上进。他机警得很,知道此番改变与那绣花姑娘脱不了干系。“呵呵,又在念诗吗?”
“这……非也。罢了,既然兄长问起,我也不瞒着。给!”孙虎将手中物递过去。
孙龙展卷。那里面不是诗句,却是一幅女子画像。
俊秀,清丽,眉目间似有星辰朗月,英气逼人。
“此女乃女中豪杰!”孙龙盛赞,“何人所作啊?将陶姑娘神韵描摹出了八九分。”
“兄长好眼力!”孙虎欣喜不已,“此画像由一名冯姓姑娘所作。”
孙虎遂将白天与陶琬所谈之事尽数告知兄长。
“哦?如此说来,玉峰寺住持与那锒铛入狱死期将至的杜尚书有过私交。可那住持却暗中以药茶使之昏聩,诱其道出心中隐秘,此举又令人不齿。真是叫人琢磨不透。”
“倘若……”孙虎灵光一闪,“兄长,若是张公在,或许能想明白吧?”
“或许。不过,张公心里亦时有困惑,不能释怀呢!”孙龙一拳轻轻击打在床板上,发出闷涩声响。
“张公与兄长说了什么?莫不是还担心书院内不太平?”孙虎对于常驻红妒书院的使命一刻不敢懈怠。
“数日前,张公偶感风寒。经医师调理,已然康复。不过自此四肢乏力、不思饮食。某日竟与我感叹或将不久于人世……”
“张公可是说起心愿未了或是力不从心之类的话?”
“是啊。张公说,当年好友武韦稹临终将女人托付给他,拜托他竭力护女人周全。可……”
“可若是早早撒手人寰,便有负好友嘱托?张公不免太过消沉吧?”
“嗯。其实令张公忧心的事远不止这一件。”
“兄长所言莫不是张公另一位旧友?”孙虎又将画卷换个手握着,似乎一放下那里面的人就会插翅而飞一般。
“正是当年的景侍郎。张公悲叹,今生恐将无法为好友伸冤。”
“张公查阅卷宗多年,竟一无所获?那构陷之人手段未免太刁钻了些。”
“其实还有一事,张公未曾言明。”孙龙压低嗓门,“便是那狱中的杜衡。”
“张公与他有渊源?为他鸣冤?”
“不。事关社稷存亡。”孙龙与弟弟谈起墨狄境内异动,种种战事将至前的迹象。“张公说,陛下宠信太卜令孔国忠,此事无人可撼动。然国家用人之际,最不应斩杀如杜衡这般奇才。”
“非杀不可……”孙虎自语,随即又道,“上回听兄长说,是因为一个外族人混入宫内与杜贵妃行苟且之事?”
“个中详情,无从得知。只知那伊尼人一副外族美人样貌,却实则男子之身……简直闻所未闻。”
“伊,尼。”孙虎闻言又嘴巴半张,少顷道,“兄长,我曾听怜舟谈及某次在城中酒肆里所见所闻。酒肆掌柜之女,年少时与她家客栈一个住客互生爱慕。那男子便是伊尼人。后来某日,男子被一伙官兵带走,罪名是奸细。据说从他客房内搜出一只革包,鹿皮做的,内有我大宁军防图。”
“奸细……那男子认罪伏法?”
“没过几日便被处斩。不过,他本人并未认罪,被抓走时不停喊冤,说那革包不是他的,伊尼人从不用鹿皮制的物件……”
“此中有冤情?”
“怜舟说酒肆中那知情的老者讳莫如深,后来便不见了踪影。冤不冤的,自然无从知晓。我只知爱侣从此天人永隔。”孙虎说话间躺倒下去,画卷陪他卧在枕边。
孙龙见状不由地失笑。虎弟此刻侧卧的姿态好似一棵身材壮硕却因心生恋慕而优柔起来的树。
“兄弟啊,好生歇息吧!陶琬姑娘还得跟着你苦练拳脚呢!”说完,孙龙果断躺下,并发出以假乱真的鼾声。他生怕弟弟意犹未尽,又想起什么缠绵悱恻的话来搅扰他。毕竟,男儿当有鸿鹄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