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生死之约
盛极一时的“蕙芝”戏场三个月前关门歇业。跑堂的、杂耍歌舞的均被遣散,唯有燕郎除外。
慧濯派人给他新找了个住处。比原先那屋宽敞,陈设也讲究。他不用每天去上工,不用再以各色曼妙舞姿从京城贵妇那里获取赏钱。什么都不用干,也能衣食无忧,俨然一个闲散的有福之人。
不过,他不能随意走动,尤其不可出城。有几次他试着走远,在街巷间绕了又绕。可不管走到哪里,身后总有人跟随而至。
他随手抄起路边商贩叫卖的小物件,再努努嘴指向后方。果然,那“随从”看见摊主伸手过来,便替他付了钱。
燕郎不笨,他知道有人出于某种理由在善待他。可越是如此,他越感到惶恐。
他觉得此事与钱贵久不见踪影有关。
他想钱贵。
有时燕郎想钱贵想得狠了,会情不自禁啃咬自己的手臂。当初他与钱贵耳鬓厮磨时,就会时不时在对方肩头留下这样椭圆形的印痕。
可是燕郎左看右看觉得还是不像。因为肤色不同。钱贵肤白,体毛微重,齿尖落上去,呈现的是粉色斑驳。这是燕郎在他中原人泛黄的皮肤上怎样也摆弄不出来的。
“钱贵,钱贵,你到底去哪儿了?”燕郎流泪嘟囔,哭得累了,便在他华贵的雕花卧榻上沉沉睡去。
睡到日上三竿。燕郎在一阵推门声中醒来。
“怎么,昨夜又忘记锁门了?风把门都吹开啦?”燕郎暗忖,随即勉力睁开红肿双眼。
迷迷糊糊,眼皮缝隙里,一个人影正逆光朝他靠近。
来人身型高大魁梧,扛着模糊难辨的面目。
“掌柜?你回来啦?”燕郎惊坐而起,双眸顿时焕发神采。可是待他看清那人相貌,刹那间的失落与惊恐使他如坠冰窟。
燕郎不由地朝墙角退去,身子紧缩。他颤声道:“何人?”
“莫怕!”来人将手里提的一只布囊搁在床边桌上。他指指那包沉沉的物件,语气沉肃:“你自己打开吧!”随即后退一步,让到边上。
燕郎心中忐忑,迟疑着由榻上缓缓移至桌边。
布囊上扣的结,因为一路拎行颠簸而被收紧,燕郎费力抠开。随之,内容物摊呈在他眼前。
有一叠纸,还有好些银两,在渐渐喧嚣的天光下灼得人眼睛生疼。
男子见燕郎愣怔,便上前解释道:“这些飞钱,银两,房契,都是给你的!好生收着吧!”
“谁给我的?还有,你可知钱贵如今身在何处?”燕郎又一次感到钱贵久不露面必是陷入某种交易之中了,而且是他即使想破脑袋都琢磨不出的交易。
“给你钱你就收好,别问那么多了。至于钱贵,无可奉告!”男子整整衣装,再按两下头发,生怕掉落似的。“即日起,你尽可以外出。”
“外出?”燕郎仍处于恍惚之中。
“嗯,包括出城。”男子话音刚落,似乎又想起些什么,便向布囊夹层里翻找。“喏,这是有人临行前托寺里交给你的,你也拿着。”
“寺里……”燕郎品咂这两字,又瞥一眼男子。
“哦……呵呵。”男子觉察失言,以笑掩饰。“给,看是什么。”
燕郎接过来细瞧。由小片纸张包着几枚花干。燕郎将它正反看看,看见两三笔勾勒的一对鹿角,但未见任何字迹。收干的花瓣虽艳色犹存,可终究比不得唇瓣,无法言语。
不祥之感令燕郎双手不住颤抖。他拦住正欲迈步离开的男子,央求道:“这是钱贵留给我的,是吗?”
“唉,我只是奉命行事,你可别为难我。既然这张纸上不着一字,想必留物之人知道你必定能明白是谁。”男子抬腿,又欲拔足而去。
“且慢!你可知,钱贵还活着吗?”燕郎唇齿打颤,他将描有鹿角的纸片和花干贴在胸口,尽管并不确知这两者有何关联。
“阿弥陀……”男子仰头,险些做出合十的手势。稍一察觉,便立即收回。“那个外族掌柜,我已多日不见。奉劝你也不用再等了。告辞!”
木门关合,屋内又仅剩燕郎一人。
他略一曲腿,身子便垮塌下来,瘫坐在地上。气息声粗重急促,在空阔的屋子里盘桓不绝。
燕郎知道,男子讳莫如深的那个名字定是钱贵。从男子漏嘴说出“寺内”,并且自然暴露出家人惯常手势,燕郎便开始猜疑并逐渐深信。
寺庙,僧侣……
他想起曾与钱贵同往南山玉峰寺。在那里见到永远躲在暗处呼风唤雨的僧人。他在那张圆台子上为心爱之人舞蹈,他看得到,钱贵眼里满是深情与眷恋。甚至有一刻,蓝绿色眸子里除去爱慕更迸发出决断。
下山后不久,钱贵领他去了趟城外。村舍里独居的宋伯对钱贵有救命之恩。
离开宋伯家,返回禄阳城。钱贵邀请他的小燕郎前往城内久负盛名的鹿肉馆子大饱口福。
鹿肉,曾经是这外族人的禁忌之物。可是那一日,他满含爱意地看着燕郎吃,看金蛇郎君落入凡尘眉飞色舞。只是燕郎彼时只顾大快朵颐,辨不出钱贵眼里诀别的意味。
思及此,燕郎不禁翻转掌心。他再次看向花干和纸片上的鹿角。他目光描摹在生硬却细致的笔画以及粉白交错的花瓣上。盯得久了,某一刻竟恍然大悟!
这几朵花正是春日里宋伯屋前粉的白的桃和杏。鹿角乃是钱贵族人的圣物。
而钱贵将这两样置于一处留给他,就是提醒他别忘了城外孤苦的宋伯,那是钱贵此生甚至来世都无法割舍之人。
燕郎不禁悲从中来。
“钱贵——你回来——”燕郎仰面而泣,不断呼唤,“燕郎不要那些银钱,房契,燕郎再也不说气话了……钱贵,我要你回来——”
燕郎为他曾赌气说的孩子话而自责不已。但他无从知晓,与钱贵之间情逾骨肉传入慧濯耳中、落入慧濯眼里,竟成了钱贵被要挟的筹码。也最终使得钱贵为了保全燕郎性命而决然将自己舍弃,有去无回。
“钱贵,我恨你!”燕郎含泪端详那几朵杏和桃的花瓣,有几片被泪水洇开了,变得沉且坠。他对着花瓣哭诉:“你不想让我跟着你去死,你就用宋伯拴住我!你好狠心啊!”
燕郎歪靠在桌脚上,一直哭到精疲力竭,沉沉睡去。当他再次睁眼,已值次日清晨。
他感到饥肠辘辘。腹中叽里咕噜鸣叫起来。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屋外鸟雀啁啾。这令他豁然开朗。
燕郎爬起身,想出门靠近些听清楚鸟儿说话。可是他一眼便看见桌上那堆他昨日涕泪横飞时负气说不想要的物件。
此时再见飞钱、银两和房契,燕郎心里一时间竟装下了另一个人。他是钱贵的恩人,更是燕郎余生将要善待的老者。
“钱贵,燕郎这就去找宋伯!你且看好了,燕郎没你想的那般无用!”
美少年从桌上一堆银子里取出少量搁进胸前,而后将大布囊重新扎好,精心扣了个结。
他打算先到街市里找家食铺用些糕饼点心,汤足饭饱之后再去城外村舍履约。
那是钱贵与他的生死之约,须得用心待之。
艳日当空,美少年背负重重的布囊踏入深秋凉意里。
他额角泛光。这光亮飞扬跋扈,将他眼角脸颊仍未擦净的泪痕打压下去,也将心底的怯懦哀伤封存起来。
从此,禄阳城里再无金蛇郎君。
贵妇少了乐子,而宋伯残年却添了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