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帷幕将落
1
两个时辰后,陆元植踏出寺外。他感到神清气爽,比之晨间上山时更加气血舒畅。
他方才醒来时发现正躺在美人榻上。慧濯没有告诉他,这张榻,杜衡曾经躺过。
杜尚书也曾在这里品过茶。是个十四岁天才少女奉上的。后来他就迷迷糊糊说了好些心里话。
陆元植喝的茶汤不一样。它不叫人知无不言,它使人忘事儿。
朝廷三品官员忘了今日因何来此,忘了藏经楼里玉峰寺住持曾手持刻刀将木头雕成牌位。当然,他也忘了慧濯并未否认玉峰寺奇闻乃是其刻意散播。
如此,陆元植怀着对小和尚如初的爱意下了山。
没过几日,玉峰寺藏经楼顶惊现七彩佛手一事传入宫内。如慧濯所愿。
而贤妃胞弟太卜令孔国忠也如慧濯所料,由高严传旨,单独面圣。
紫宸殿内,孔国忠行跪拜之礼后垂首而立。
“孔国忠,近来京城里盛传,南山玉峰寺内现祥瑞之兆,你如何看呢?”圣上神色泰然,似乎预感这人如其名一脸忠诚的太卜令定会说出令他满意的话来。
“禀陛下,微臣确已听说此事,并在昨日以毕生所学行占卜之术。”
“结果如何?”
“恭喜陛下!那佛手之象,的确乃祥瑞之兆啊!”孔国忠喉咙里冒着气泡,言语间带着隐约哭腔,显得尤为挚诚。
“可知其渊源?”
“陛下!据微臣所知,寺内显七彩佛手,皆因玉峰寺藏经楼内所存之先帝法器近日显灵所致。”
“这……”圣上侧头望向高严。
高总管颔首而笑,并与陛下耳语道:“陛下可还记得,先帝曾在玉峰寺修佛数月,使用过的法器便由寺中收管,存于藏经楼中。”
“哦……国忠所说‘显灵’,可有先帝保佑天地通泰之意啊?”圣上欠欠身子。
“陛下英明!”孔国忠又行跪拜。
“那么,后世子孙该当如何回馈先祖之美意呢?”圣上挺直后背,以示虔诚。
“这……微臣不敢!”孔国忠一副诚惶诚恐之态。
“恕你无罪!”
“谢陛下!微臣以为,唯一可行之法便是,亲自去往玉峰寺藏经楼中参拜,且轻车简从。只是,如此必将劳动筋骨……微臣斗胆……”
“呵呵呵呵,此事不难,爱卿不必如此顾虑。国忠啊,你为朕择一吉日吧!”
“遵旨!”
孔国忠退出殿外时,掌心攥了把汗。
数日前当他得知城中有此传言,便知与住持慧濯之约终于到来。他并不知道慧濯为何要让他当着向来信任他的陛下说那些违心之言。可他明白,假如不从,以慧濯的本事,他曾在“添尚仁鉴”误杀美丽少女的恶行必将败露。届时必然万劫不复。
太卜令孔国忠不禁摸摸脖子,庆幸它的尽头还连着脑袋。
2
后宫。
德、贤、淑、惠等诸位妃嫔齐聚皇后寝宫,商议要事。
众人渐渐厌倦了推算杜语婵何时受死。于是这传闻一来,立刻成为新宠。
淑妃嘴尖舌利,不待皇后发话,拿向来谨慎胆小些的德妃打趣道:“姐姐,你说圣上此次前往玉峰寺参拜,会否从你我众姐妹中择一伴驾?”
“啊?这,这,此事妹妹为何问我呢?”德妃低眉浅笑,随即又瞥一眼皇后。
“众姐妹之中,属德妃姐姐最为年长,你说了,我便信。”淑妃说完狡黠一笑。
“这我可说不好。唉,我只管做好份内之事,后宫外的事,何时轮到我一介女流过问了?”德妃闷头嘟囔。
“贤妃姐姐呢,”淑妃又转向心思深沉的贤妃,“姐姐的胞弟如今可是陛下宠臣,被陛下委以重任。关乎社稷大事,陛下无不让他协助定夺。贤妃姐姐与胞弟一脉相承,定然也是堪当大任。所以啊,倘若择人伴驾,必定是姐姐了!”
贤妃并未立即搭话。她深知弟弟这太卜令也是刀尖舔血的差事。别看眼下风光,没准哪天一句话说得犯了讳,不得圣心,立刻脑袋搬家。而且知弟莫若姐。她晓得孔国忠占卜出某地邪教横行一事要么是当时走运,要么便是有人心怀叵测暗中相助。此等好运必不得长久。此刻被淑妃提到台面上来假意恭维,她实在如鲠在喉。
可是一句话不回又怕坏了皇后以及众人兴致。于是她敷衍着应了句:“我倒觉得德妃姐姐说的有理。后宫以外的事,我等女流之辈便不要过问了。”
“哼,女流,女流。二位姐姐莫不是专门说来气我的?明知妹妹我只生了个公主,还……”淑妃扭过头去,含嗔带笑。
“呵,女流又如何?”一直噤声却平素颇有些心高气傲的惠妃终于开口,“哦,当然,诸位所说乃是如你我这般女流,的确……”
“惠妃此话何意啊?”皇后忍不住发话。
“皇后,恕臣妾直言。这世间有些女子,虽不比你我这般锦衣玉食,却看得到浩风长天。”惠妃左右顾盼,看见那几双懵懂却又似躲避瘟疫一般惊恐的眼睛,摇头道,“罢了,不说了。”
半个时辰后,众妃嫔散去。惠妃由侍女相伴返回寝宫。
一路上,惠妃沉默不语。她时不时望天,或是朝西南远眺一番。那里是妍芳宫之所在。
身后侍女看在眼里,颇为不解。她想发问,又不敢。疑惑堵在喉咙里咕哝两下,吞了下去。
“直说吧!”惠妃轻笑道。
“是。”侍女怯怯地回应,“惠妃适才忍着没说的,是什么?”
“是女子。是那些在别处,活成别样的女子。”
“什么样?那些女子吃什么?穿戴绫罗珠宝吗?”
“呵呵,恐怕镶金带银并非其所求。”
“那求什么?在何处啊?”
“上月,蒙陛下开恩,家姐来宫里小住。她说起某日与夫君在城外东山里的奇遇。二人原本是想找一处禄阳城附近的山间寺庙求佛,怎奈人生地不熟,走错了道。爬上山腰才发现此山中并无寺庙,却有一座书院。”
二人试探着进院,想求一处歇脚,有幸被山长接纳款待。
“你可知,那山长竟是女子!”言及此,惠妃不禁扬了声调,又恐惊扰这宫墙内肃穆,故而压低嗓门道,“一个女子,竟能掌管整座书院!叫人如何不惊叹呢?”
“管一个书院……那,她该读过多少书啊!”侍女似懂非懂,脚步停滞,而后紧赶上去。
“呵呵,你呀!她能当山长,可不止有读书的本事。家姐与夫君下山后在茶肆里提及此事,恰遇一茶客知晓内情,便打听了些许。此女果然不凡。”
惠妃告诉侍女,这位女山长出身官宦,自小饱读诗书。因才华过人,深得赏识,曾任女校书。后来由当时的宰相扶持成为山长。
“哦,那女子有靠山。”侍女咂摸起这段惊人的发迹史。
“错。若非她才智超群,性情果敢,即便有靠山,也是枉然。据说那女子开办造纸作坊,造一种桃红色的小方纸,专供写诗之用。凭借此举成为富可敌国的女子……”惠妃又朝西南望了眼。
“哦——”侍女跟着伸长脖子观望,“惠妃又在看什么啊?”
“看妍芳宫。”惠妃对这贴身小丫头毫不避讳。
“奴婢看得出来,后宫里唯有惠妃舍不得……”后面几个字,小侍女刻意隐了去。“旁人咒骂她,惠妃却没有。”
“嗯。她像她。”
“嗯?”侍女因为惠妃这番语焉不详而瞪大双眼。
“……”惠妃眸中噙泪,“她与她一样不凡,只可惜……”
通往惠妃寝宫的小径上,主仆相依而行。一路行进中,艳日渐渐式微。
二人不约而同抬眸,望着天际浓云翻滚。
它像末日来临时焦灼的鸟群,又好似必将落下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