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少年心事
山里日渐寒凉,可松清越发早起。他在林子里独自练完拳术回到书院,此时红先生书房内方才有人影走动。
松清正正衣襟,推门而入。
书案前,何羽衣正握着小阿胜的手描画小鱼。
自从何羽衣来到东山,平日照看阿胜的活儿便多了个帮手。如此,她自行卸下杜夫人名分之后,与这世间又似乎多了丝牵绊。
松清蹑手蹑脚靠近书案,唯恐打扰。他被书院熏陶数月,已是文武兼备的少年。他痴迷孙虎师父所授刀法拳术,也爱习字吟诗,还乐于观赏他人作画。
高志槐画图纸时,他目不转睛。此刻小阿胜笔下一勾一提,他也能看得兴味盎然。
何羽衣一早便察觉有客来访。知道松清害羞,她故意装作毫不知情,任由这孩子守立一旁。
小阿胜画完一条小鱼,学着大人样,松了口气。他侧头看见松清哥哥。
直至此时,松清才开口说道:“阿胜,给你的!”他从怀里掏出林间摘来的果子。
阿胜欣然接过。
松清又给何羽衣递了几颗:“姨娘,给!”
“嗯,多谢松清!”何羽衣双手接下,指间颤动不已。
傍晚时分,松清由膳房返回卧房。
途经桂树林子,听见幽幽叹息之声。
松清心下一惊,颇感疑惑。他辨得出那是女子声音。清幽,哀婉。
他想知道究竟何人在这暮色之中独自伤怀,于是小心探入林中。
女子在桂树间徘徊,松清的眸光跟着左右飘移。有一刻,他突然站定,因为那女子的侧影,他今日见过。
“姨娘!”松清轻唤一声。
“啊?”女子猛然转身,手中物应声而落。
松清上前捡起,托于掌心交还,这才发现是晨间由他赠与的两颗果子。“吓着姨娘,松清失礼了!”
“呵呵,无妨。”何羽衣眼中笑意盈然,“知书达理,书院诸位先生将松清教得真好!”
“谢姨娘夸赞!”松清躬身行礼。随即又想起适才何羽衣那声悲叹,遂问道:“姨娘何故在此啊?”
“哦,姨娘今日心中有些烦闷,来此排遣一番。并无大碍,松清不必忧心。”
“为何事烦忧?松清昨日听高先生说了几则笑话,讲给姨娘听可好?”松清不待何羽衣回应,已清了嗓子,开始蓄势。
何羽衣被这少年的憨态逗乐,展颜视之。“呵呵,不急。你我寻一处,坐下慢慢讲来。”
二人行至前方回廊,倚栏而坐。
“相比于笑话,姨娘倒是更想听听松清自己的故事呢!”何羽衣说着,仍将那两颗小果子按在对合的掌心里,静待下文。
松清挠挠头,面对何羽衣的温柔注视越发羞涩起来。“姨娘是想听松清上元夜偷抢荷囊之前的事儿吗?”
“这……”何羽衣一时倒不知如何应答。她明白松清所指,知道这个孩子始终没能忘了彼时与那贵妇人在城中令人窘迫不已的初见。
“姨娘,有件事,松清可以坦然相告吗?”
“是什么?悄悄对姨娘说。”何羽衣感到这个少年尽管身型已然颇具武人风姿,可言语间仍难掩稚气,故而像哄逗孩子那样说道。
“松清直至拜师高先生之后,才懂得上元夜之举,可怜但不可取。”松清坦言,当日他的行窃之举被一名僧人发现并阻止,当时他并不认为有错。“那时松清只觉得自己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几近饿死。如此窘境之下,自然可以抢夺他人财物。就算进了书院之后,松清也还是不服的。直到从高先生那里学了诗书之外的道理,松清才懂得,这世间无论是谁,不论出于何种情愫,都不可借以粉饰胡作非为。”
何羽衣愣住。她感到数日来心中有一处始终无法散结,此刻竟然被一个孩子言中。她曾经的夫君,一个禄阳城里风光无两的天才少年,当初设计陷害同僚景枫时,可是坚信情深则无罪?
“姨娘,姨娘……怎地落泪了?”
“松清,过来!”何羽衣邀请松清坐到她身侧,“让姨娘好好看看你!”
“好!”
何羽衣由松清的额头打量起,再看眉眼,鼻梁……她在夜色里将这孩子看成长大后的灵越。然只消片刻,她神思回转,抹了把眼角。
“姨娘,为何伤心?”
“姨娘曾有个孩子,若是有幸活下来,应与松清一般大了。他叫灵越。他与松清一样聪明,比阿胜还小些呢,就懂得编故事哄娘亲高兴。他还喜欢……”何羽衣说着,摊开掌心,给松清看两枚已然被她捂热的果子。“今日在书房里,松清送果子那一刻,姨娘便想到了灵越。他那时也爱摘了送给娘亲。”
“唉……”松清轻叹,“松清也想摘果子逗娘亲笑。只是松清连娘亲的模样都没见过。”
“姨娘再也见不到爹爹和阿娘了,二老都已不在人世。”何羽衣忆起三月前过世的阿娘,再想到老人家托人送入府中的药枕,不禁黯然。
“姨娘和松清一样都没有亲人了吗?”
“……”何羽衣眉目间掠过一丝怅然,“有一人,虽非至亲,却胜似亲人。她是与姨娘从小相伴的贴身丫鬟,名叫清儿。”
“贴身……就像芸姑姑和阿娘先生那样吗?”
“嗯。姨娘想她。”
“清儿在何处啊?”
“家中变故之后,府中仆役丫鬟皆被遣散。如今生死不知。”何羽衣叹道,“幸而我大宁已然废除株连,不再实行满门抄斩,否则你眼前的姨娘也是犯妇之身。就算藏进书院里,也还是。”
“姨娘,定了死罪的,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因为有些是蒙冤而死。”
“姨娘,松清听高先生讲过戴罪立功。”
“呵呵,可是并非任何人都能功过相抵。有的罪,实在太大了。”
“松清将来要立军功,做大将军!做了大将军,等姨娘老了,代灵越小公子孝敬姨娘!”松清见何羽衣将果子紧紧攥着,他能看懂那份难以言说的不舍。
“呵呵呵呵,如此说来,松清将来要孝敬的人可多了。有姨娘,有阿娘先生,还有……”
“姨娘比阿娘先生更像阿娘。”松清说完吐吐舌头,他担心词不达意。
“嗯,阿娘先生操持书院,如今又在督造绣坊,堪称女中豪杰。自然令人敬重多一些。姨娘只不过是……”何羽衣在此戛然而止,她闻得见这话里自怜的气味。
“可是姨娘画儿画得好!”松清一副不容置疑的神情。
“你倒是懂得宽慰姨娘。既如此,姨娘帮你画幅画儿吧?想画什么?”
“嗯……容在下想想。”松清背过身去,眼珠滴溜一通转。转身时,却携着一脸被夜幕遮掩的红晕。“姨娘替松清画一幅芸姑姑的像吧?”
“芸儿?为何啊?”何羽衣将这小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如此,松清上阵杀敌的时候就能带着姑姑。让她亲眼看松清立军功!”
“哦——”何羽衣并未轻易置喙。月色下,她悄悄珍藏了少年心事,且一并将思绪放开去。
她想起一生所遇的两个男子。一个永远滞留在少年模样。另一个如今不复少年,且即便立再大的功,都无法掩盖滔天罪恶。